破爛的程度甚至比得過在廢棄廠裏呆著等待報廢的三輪。
他們當然沒見過幾輛真正報廢的車,可眼前這輛,好些鐵皮已經鏽得隻剩薄薄一層,被風沙和鹽堿蝕出了好幾個透亮的洞,風一吹都能晃出細碎的響。
還沒靠近呢,就能感覺到一股混著戈壁沙土的鐵鏽味,直往鼻腔裏鑽。
剛才還帶著點好奇的目光,瞬間褪成了毫不掩飾的鄙夷。靠前的女生雙手抱胸斜靠在門框上,腳尖一下下點著地麵,眼神上上下下掃過車身,像在打量什麽上不了台麵的垃圾。
“哎,你還能說啥呢,人家好歹拉了輛破三輪回來不是?”她語氣平平淡淡的,沒帶半個髒字,可話裏裹著的陰陽怪氣,比指著鼻子明著嘲諷還紮人,“我聽說外頭有鎮子,有這車,說不定以後就能帶我們去補給了呢!”
“去?”人群裏不知誰嗤笑一聲,尾音揚得老高,每一個字都像要把兩人的臉麵,狠狠踩進院門口的沙地裏碾爛,“是你瘋了還是我傻了?這破車一看就是個報廢的玩意兒,你也敢坐?別到時候開到一半直接拋錨在戈壁裏,這沙海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連個過路的人影都沒有,真丟在裏頭,連骨頭都剩不下!”
她點了點頭,認同的應了一聲:“那也是。”
眾人立刻跟著鬨笑附和,七嘴八舌的議論聲越吵越雜,半點沒把話題中心的兩個人放在眼裏,彷彿他們隻是院門口兩尊不會說話的石像。
還有人扒著門框,嘴裏嚼著油乎乎的手抓肉,腮幫子鼓得圓圓的,眼睛卻一眨不眨地釘在門外,活脫脫一副等著看好戲的模樣,連嘴裏的東西都忘了咽。
光柱裏,破三輪安安靜靜地停著,輪胎上沾著白天碾過的沙,車鬥裏擱著兩隻灌滿了水的水壺,鐵皮上那些補丁被燈光一照,竟也泛出些溫吞的亮。它不躲不閃,就那麽坦坦蕩蕩地戳在那裏。
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有人端著冒熱氣的搪瓷碗,有人手裏還捏著啃了一半的饢,烏泱泱擠在院門口,一個個探著腦袋,目光在破三輪、孟銘和阿伊莎之間來回掃動。
那些目光裏,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有居高臨下的鄙夷,有漫不經心的獵奇,唯獨沒有一個人肯停下來問一句,這輛被他們嗤之以鼻的破車,今天在茫茫沙海裏碾過了多少公裏無人區,馱著兩個人翻過了多少道起伏的沙丘,又給困在戈壁裏的研究院,帶回了什麽關乎生路的訊息。
他們吵吵嚷嚷著,好像全然忘了,自己背井離鄉紮進這片荒灘,到底是為了什麽。
那些在風沙裏碾出來的、深淺交錯的車轍,那些藏在鏽跡與補丁裏的奔波,全被輕飄飄一句“破三輪”,蓋得嚴嚴實實。
不,他們是知道自己為什麽來這裏的。
孟銘不由的抬起脖頸,目光掃過門口的一眾人。
他們就因為太知道自己為什麽來這裏了,才會如此鬆弛,鬆弛的權當是來這裏旅遊度假。
就像他一開始那樣,隻想美美睡上一覺,然後得過且過。
孟銘原本還因方纔的對視亂了節拍的心髒,在那些密密麻麻、紮人得很的目光裏,一點點沉了下去,最終落回平穩的跳動裏。他垂下眼瞼,目光落在冰涼的鑰匙孔上,指尖捏著鑰匙頂端,指節因用力而繃得泛白。
他動了動手腕,捏著鑰匙的力道驟然一鬆。
“哢噠”一聲輕響,燈滅了。
暮色瞬間從四麵八方湧了上來,像一盆溫溫的水兜頭澆下,把院門外的一切,都暈染成了濃重的墨色。
鏽跡斑斑的三輪車不見了,鐵皮上被燈光照得發亮的補丁不見了,車鬥裏那兩隻灌滿淡水的水壺也不見了。連阿伊莎和他自己,都被這片溫柔的墨色盡數吞了進去,隻餘下兩團模糊的、捱得極近的輪廓,在晚風裏幾乎要融在一起。
這夜色來得正是時候,像一雙無聲的手,把他倆從那些刺人的目光、刻薄的議論裏,完完整整地扯了出來,妥帖地藏進了這片安靜的黑暗裏。
“幹什麽啊!怎麽燈就滅了!”
不知誰尖聲叫了一句,聲音又細又利。
緊接著便有人跟著起鬨,語氣裏帶著被打斷的不耐煩。那些聲音在黑暗裏撞了幾下,沒找到落腳的地方,便漸漸散了。
有人覺得無趣,轉身進了院子,腳步聲悶悶的,踩在沙地上,蕩不起回響。光從門縫裏漏出來,把那些背影切成一塊一塊的,晃幾下就不見了。
最後留下的,稀稀拉拉幾個人。固執地站在門口,探著頭,想從這片墨色裏撈出點什麽。最好是看見孟銘出醜,看見那輛破三輪怎麽也發動不起來,看見他灰溜溜地從車上爬下來。他們的眼睛在黑暗裏亮著,像蹲在牆根的幾隻貓,等著獵物露出破綻。
孟銘懶得搭理她們,他撐著身子的手肘微微用力,整個人便坐了起來。
這一動,胳膊上那幾條被壓出來的紅痕才開始發疼,痛感是火辣辣的,順著麵板往骨頭裏鑽。
人造革墊子裂得七零八落,凸起的邊緣硬得像刀子,才趴了那麽一小會兒,就給他壓出好幾道印子,紅的,紫的,橫在手臂上,被人拿尺子抽過似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揉,也沒吭聲,隻是把手垂下來,搭在膝蓋上。
黑暗是最好的掩護,胳膊上的紅痕,沒人看得見,臉上一閃而過的表情,也沒人看得見。
他坐在車上,兩條腿懸在車沿外麵,腳尖點著沙地,沒急著下去。
風從院牆那邊吹過來,涼絲絲的,把他身上那點燥熱吹散了些。院門還開著,光還漏著,那幾個人的影子還戳在門口。
他反而偏過頭,看了阿伊莎一眼。
她還站在車鬥邊上,隱在暗處,看不清臉上的神色。燈滅之後,她就退到了光夠不著的地方,肩背挺得筆直,碎發從帽簷邊翹出來,在風裏一顫一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