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概也沒料到孟銘會忽然探過半個身子來,兩人就隔著不到半臂的距離,鼻尖幾乎要蹭到戈壁晚風裏的細沙,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了一起。
孟銘的手還懸在鑰匙上方半寸的位置,阿伊莎的指尖仍搭在車鬥冰涼的鐵皮邊緣,兩個人像被夜風定住了似的,誰都沒動,誰都沒出聲。
視線相撞的那一刹,孟銘胸腔裏的心髒先猛地漏了一拍,隨即不受控地狂跳起來。
咚咚的搏動聲順著血管撞進耳膜,瞬間蓋過了院裏的笑鬧,蓋過了風掃沙棗葉的輕響,連原本緩慢流淌的血液都像被點燃了,順著四肢百骸猛地衝上頭頂,炸得他指尖發麻。
這短短一瞬的定格裏,他眼裏隻剩一個阿伊莎.
阿伊莎帽簷下的眉眼被門縫漏出的暖光描了層軟邊,連落在她睫毛上的細沙,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渾身的熱意順著撐著墊子的手肘往下淌,整個人軟得發飄,像要化在人造革的車墊上,連重心都快握不住。
幾乎是同一秒,兩人不約而同地錯開了視線。
孟銘猛地偏過頭,假裝摸索鑰匙,指尖在鎖孔邊慌慌張張蹭了兩下,才終於捏住那截冰涼的金屬柄。阿伊莎垂下眼睫,悄無聲息往後退了半步,指尖把帽簷往下按了按,遮住了半張臉,轉身低頭去檢查輪胎。
兩人的動作快得默契,像聯手抹去了剛才那短短幾秒的兵荒馬亂。
孟銘悄悄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氣,自己都想不明白,不過是短短一眼的對視,怎麽就讓他慌成了這樣。像偷摸藏了顆糖的小孩被撞破了心思,又像暗生的歡喜被人當場抓了包,連呼吸都帶著點無措的侷促。他喉結無聲地滾動了兩下,指尖攥緊那截冰涼的鑰匙柄定了定神,輕輕往前擰了半格。
“哢”的一聲輕響,煞白的車燈“唰”地一下驟然亮起,像一把利刃劈開了濃稠的夜色,把阿伊莎整個人兜頭罩在了雪亮的光柱裏。
光線太烈,她下意識眯起了眼,摩挲著車架的手驟然頓住。不由抬起一隻手擋在眼前,眯著眼透過指縫去看車上的人影。
就著這束光,孟銘終於看清阿伊莎。
她指尖虛虛擋在額前,遮住了大半張臉,腦袋下意識往後縮了半寸。這是被驟然亮起的強光刺得本能避讓。她嘴角那點清淺的笑意,卻沒隨西天的落日一同沉下去,依舊潤潤地凝在唇邊,像天邊遲遲不肯散盡的、溫軟的落日餘溫。
孟銘喉結無聲滾了滾,張了張嘴,拚命壓著嗓子裏那點還沒散盡的發飄,磕磕絆絆地找補:“外麵太暗了,你要看輪胎的話,開著燈……”
話還沒沾著尾音,院門就被人從裏麵“吱呀”一聲拽開了。
剛才還隔著門板、溫溫吞吞漫出來的熱鬧,瞬間毫無遮攔地傾瀉而出,混著燉肉的香氣與白酒的烈氣,排山倒海般撞向門外的兩人。
不過一瞬,就把剛才縈繞在兩人之間、侷促又隱秘的曖昧寂靜,嚴嚴實實裹進了暖融融的聲浪裏。
劉瑤站在光與影的交界處,逆著院子裏的暖光,沒有第一時間動身。
她一直都留著齊耳的短發,發梢被風沙磨得有些毛躁,幾縷碎發從耳後滑下來,貼在頰邊,被燈光照出淺淺的棕色。五官是清秀的那一類的,眉眼淡淡的,不濃烈,卻耐看,像一幅沒畫完的工筆畫,留白的地方比著色的地方多。
眼尾微微上挑,帶著點南方女子特有的靈秀,隻是連日的水土不服讓她的眼底覆了一層薄薄的倦色,眼瞼下方暈著淺淺的青。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抿得緊,不說話的時候,像是在沉思什麽。
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灰色衝鋒衣,領口立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被日頭曬出分界線的手腕。
衣服對她來說稍微大了些,肩線鬆垮垮地塌著,襯得人格外瘦削。手指還搭在門框上,指節細長,指甲剪得很短,指尖被暮色染成淡淡的橘。
她顯然也沒想到門外還有人,愣在原地好一會兒。愣愣的視線從那輛破三輪上滑過去,從車鬥滑到車頭,從孟銘半趴在坐墊上的別扭姿勢滑到阿伊莎擋著臉的那隻手,最後落在那束還沒來得及關掉的、煞白的車燈上。
光太亮了,亮得把門口那一小片沙地照得像白晝。
孟銘和阿伊莎兩個人都在那束光裏,誰也沒藏住。
“你們……”她眨了兩下眼睛,腦子顯然還沒轉過彎來,目光在孟銘和阿伊莎之間來回跳了兩輪,才終於擠出一句完整的話,“你們帶著一輛沒用的三輪車回來幹什麽?”
車燈足夠亮,亮得把鏽跡斑斑的車鬥、纏了不知多少圈的布條、還有鐵皮上那些被風沙啃出來的坑坑窪窪,全都照得纖毫畢現。
破是真的破,整個車身上麵沒有見到過好一點的材料,全是生鏽的或者用其他材料縫縫補補的。
如果不啟動,劉瑤絕對想不到破成這樣的三輪車能拉著孟銘和阿伊莎兩個人在沙地裏來來回回跑了一整天。
她的聲音不大也不小,靠近門口的人不自覺地停下了聲音。
靠近門口的人不自覺地停下了聲音,有人回過頭,有人伸長脖子往外看。
原本鬧哄哄的院子被人按下了慢放鍵,笑聲低了,叫嚷歇了,連鍋碗的叮當聲都弱了幾分。
幾個學生擠在門框邊上,探著頭,好奇地打量著門外這輛被車燈照得通亮的破三輪。
“嘖,這倆人又從哪兒搗鼓些破爛回來?正經科研不做,整天在外頭瞎晃悠,我真是服了。”
不滿的聲音從人堆裏冒出來,尖尖的,帶著刻薄。就這句話,像一滴水落進油鍋,劈裏啪啦地炸開一片竊竊私語。
有人跟著附和,有人壓低聲音笑,那些聲音攪在一起,亂哄哄的,往門口擠。沒人開口還好,一旦有人開口,好奇心重的同學們全都想看看那人口中的破爛到底是什麽。
這一看,不得了,是一輛老破舊的三輪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