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伊莎順著他指的方向抬眼望去,村子的輪廓正從戈壁地平線上緩緩浮起。遠遠的,幾縷炊煙歪歪斜斜地升上半空,剛飄出半截,就被曠野的風一扯,散得無影無蹤。
落日正沉,半邊天被燒成橘紅,另半邊還浸著淺藍。
那層終年不散的黃沙帷幕把光濾了一遍又一遍,落在人身上的顏色便格外朦朧,像隔著一層薄薄的水汽看世界,什麽都柔和了,什麽都慢了下來。
村子的影子在黃沙裏若隱若現,需要眯起眼才能辨出方向。
阿伊莎便眯著眼,看了半晌才輕輕應了個“嗯”,握著車把的手悄然收緊,指節微微扣住車杆。
三輪車順著平整的沙路,穩穩地朝著那片藏著煙火氣的方向駛去,碾進漫天橘紅裏。車輪碾過的地方,細沙被揚起又落下,拖出一道淺淺的金霧,在夕光裏亮閃閃的。
三輪車往前駛著,落日便一寸一寸往地平線下沉。
金紅的光順著沙丘柔緩的脊線滑下來,先漫過顛簸的車鬥,再漫過阿伊莎繃著的肩頭,天地間漸漸隻剩一片溫軟又朦朧的橘色,連沙地上拖出的影子,都被這柔光揉得發虛,邊緣暈著一層暖融融的毛邊。
阿伊莎打了把方向拐過彎,指尖輕擰油門放緩了車速,車輪穩穩碾上了清晨出村時走的那條沙路。到了這裏,也就沒有另一條路可以走了。要回研究院,三輪車隻能走老路子。
沙地上的車轍印是來時的痕跡,被風舔了大半天,已經淡得快看不見了,隻剩淺淺的一道,勉強能認出來。
落日沉得極快,方纔還堪堪懸在地平線上,轉眼就隻剩半張臉埋進了沙海盡頭。暖橘色的天光被翻湧的夜色一口一口蠶食,天邊熾烈的橙紅先褪成溫柔的暗紫,再慢慢沉作深不見底的墨藍。
暮色從戈壁的四麵八方漫湧上來,把沙地上的人影拉得又長又淡,影子拖在車後麵,搖搖晃晃的,像兩條追不上彼此的河。
三輪車突突的引擎聲漸漸低伏,最終徹底歇止。
車輪碾過最後幾粒細沙,穩穩停在了研究院的院門口。
原本大敞的院門不知什麽時候被虛掩上了,可能是怕風沙灌進院子,妄圖借著這扇單薄的木門擋上一擋。
四下裏隨著落日徹底沉墜,慢慢浸進了戈壁黃昏獨有的幽靜裏。
風掃過沙棗樹的葉片,翻出細碎的沙沙聲響。牆頭探出來的半幅樹冠,在漸濃的暮色裏張著枝椏,像幅暈開的墨色剪影。熟透的沙棗隨著風的掠過,砸落在沙地上,果皮蹭過細沙,發出一聲輕細的嚓響,在萬籟俱寂的曠野裏,格外清晰。
三輪車早已熄了火,可門縫裏漏出來的光足夠亮。暖融融的橘黃燈光從門縫裏淌出來,在門前的沙地上,鋪出一小片溫軟的亮。
光暈邊緣被夜色啃得毛毛糙糙的,落在沙粒上,碎成細細的金粉。
鬧哄哄的聲浪,就裹著這暖光和飯菜香氣,從門縫裏漫了出來,隔著厚門板都擋不住。孟銘坐在車鬥裏,根本不用刻意凝神,耳朵就先接住了這滿溢的人間煙火。
不知道誰大嗓門,先壓住了所有雜音:“啊啊啊,這個我超愛吃的!你別搶啊!手抓肉是我的!”
緊接著就是一陣掀翻屋頂的鬨堂大笑,混著一聲女孩子脆生生的打趣,還有人敲著搪瓷碗邊叮叮當當跟著起鬨。
有人扯著嗓子喊:“那誰,過來搭把手端菜呀!”
有人笑著鬧著搶勺子,鍋碗瓢盆的脆響、開水壺的鳴響、酒瓶碰撞的輕響,纏成一團暖融融的聲浪,像把一整個白日裏攢下的煙火氣,全倒進了這個戈壁的黃昏裏。
風聲似乎也想參與這股鬧人的氛圍,從牆頭掠過時便悄悄的捎上那些笑聲、叫聲、叮當聲往天際漫去。
沙棗樹的葉子跟著沙沙響了幾聲,像在附和,又像在送行。
滿院的聲浪順著晚風漫開,飄過起伏的沙丘,漫過漸沉的暮色,一直飄到天邊那層快要散盡的橘紅裏,和落日最後一點餘輝融在了一起。
大抵是連這遲遲不肯沉落的天光,也想湊過來,聽聽院牆裏的人間熱鬧,於是風便成了好人。
孟銘並不急著推門進場,他伸了個長長的懶腰,繃緊了一路的腰背徹底舒展開,骨節發出兩聲清脆的輕響,活像在戈壁裏趕了一整天路、終於能卸下重負的駱駝。隨即他弓起腰,單手撐在膝蓋上,手背抵著下頜,就著沉沉暮色和門縫裏漏出來的那點暖光,目光牢牢鎖在了隱入暗處的阿伊莎身上。
她像是全然沒把院裏的熱鬧放在心上,利落地翻身下車,照舊繞著三輪車走了幾圈。她彎著腰,指尖從車把一路撫過輪胎胎紋,又從輪胎探到車鬥底下的鐵架,一寸一寸細細摩挲過冰冷的金屬,像是在確認每一處零件都完好無損。
這處的墨色太濃了,暗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她就算繞著車走上十幾遍,也難憑肉眼看清什麽。
孟銘下意識想摸出褲兜裏的手機給她打光,手探進去一半才猛然想起,今天出門走得急,壓根沒帶手機,隻得悻悻收回手,重新搭回膝蓋上。
他不肯罷休,目光在駕駛位上掃了一圈,一眼就看見車鑰匙還安安穩穩插在鎖孔裏,沒拔。
他記得這種老式三輪車,鑰匙往前擰半圈,不用打火就能亮車燈。於是想也不想就直接探過身去。
他的屁股還卡在原位,上半身卻整個探了出去,一隻手肘撐著車座,另一隻手伸直了去夠那把插在鎖孔裏的鑰匙。他的肩胛骨隔著衣服頂起來,繃成一道僵硬的弧,整個人像一隻要從殼裏掙出來的蟹,夠得很費勁。
探出去的半個腦袋剛露出車頭,眼睛還沒來得及找準鑰匙的位置,就撞上了一道目光。
阿伊莎不知什麽時候轉過了身,她站在車鬥邊上,帽簷壓得很低,臉隱在陰影裏,可那雙眼睛是亮的。像戈壁夜裏偶然撞見的一小片水麵,沒有月光,沒有星光,它自己就在那裏發著幽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