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身隨著沙地的起伏輕輕顛簸，孟銘搭在車沿的手跟著車身微微晃蕩，細碎的鐵鏽就這麽蹭在了衣料上，留下一道深淺斑駁的印子。
他盯著那道隨著車身晃來晃去的印跡，忍不住蹙起了眉。
這件衣服已經被他穿了兩天，他又天天都在外麵跑，一跑就要出一聲汗，戈壁裏沒條件換洗，吸滿了汗水的衣服又被日頭反複曝曬蒸幹，混著沙塵的悶味裹著淡淡的汗味，無處不在。
更何況衣料上還嵌著不少搓都搓不掉的沙塵印子，糟踐成這樣，是無論如何都沒法原樣還給人家了。等他後麵有空了能去鎮上，一定要給人重新買幾件新的才行。
畢竟貼身穿過的衣服，現在又被他蹭髒了也弄舊了，這樣給人家還回去，就太不像話。
在這片熬死人的沙海裏，孟銘忽然覺得自己窮得隻剩下錢了。等哪天有空去鎮上，高低要拿錢買點什麽回來。
具體要買什麽呢？
他還沒想好。但總得買點什麽才行。
就在孟銘的腦子裏漫無邊際想著這些雜七雜八的瑣事時，舊三輪突突的轟鳴聲撞在連綿起伏的沙丘上，又被卷著細沙的晚風兜著彈了回來，與漫天漫地的細碎風沙纏在一起，悠悠散進了橘紅色的落日熔金裏。
三輪車拐過一道隆起的沙梁，斜斜的夕光從側麵漫過來，毫無預兆地將孟銘的半邊身子都浸在了濃得化不開的橘紅色光暈裏。
阿伊莎握著車把，無意間側頭回望，便撞進了這一幕裏。
日的光沿著他利落的眉骨描了一圈軟金邊，把原本就深刻的輪廓襯得愈發立體挺拔。額前細碎的絨毛被光穿透，裹著一層暖融融的淺褐柔光。
彼時，孟銘正望著遠處沉落的落日出神，沒察覺到阿伊莎投來的目光。長而卷翹的睫毛垂著，在暖光裏輕輕顫動，像停了一隻斂著薄翅、隨時要振翅飛起的蝶。
那雙平日裏總掛著漫不經心笑意的眼，此刻浸在落日裏，褪去了所有吊兒郎當的散漫，隻剩一片化不開的空茫。光從他眉骨滑下來，把輪廓勾得極深，又在睫毛尖上碎成細細的金粉。
她見過不少來戈壁的漢族人。多是南方來的研究員，麵型偏短偏圓潤，線條柔和，眼型偏圓，單眼皮與內雙居多，骨架纖細，身形也偏清瘦。孟銘也是漢族，卻全然不是這般模樣。
他生得格外高挑。阿伊莎說不清他具體多高，隻知道他比自己見過的所有南方漢族男子都要高出一截。眼皮是輪廓分明的雙眼皮，睫毛更是少有的濃密卷翹，連眉骨都生得利落立體，和她印象裏溫和軟和的長相，差了太多。
阿伊莎握著車把，隻定定看了身側的孟銘零點幾秒，就像被落日的暖光燙到似的，飛快地移開了視線。
可那幀浸在橘紅光暈裏的畫麵，已經紮紮實實落進了她的眼底，任耳邊卷著細沙的風怎麽吹，都拂不去半分。
抿緊了唇，下意識攥緊了車把，目光牢牢鎖著前方那條被落日鋪成橘紅色的沙路。風貼著耳畔擦過，裹著沙粒簌簌的輕響，卻蓋不住胸腔裏的心跳。
咚咚，咚咚——
心跳一下又一下，悶悶地撞著心口，震得她指尖都微微發緊，還帶著發麻的感覺，以至於她一時間也分不清這到底是三輪車發動機帶來的，還是心髒猛烈撞擊胸口導致的。
她選了一條和來時不同的沙路，連心跳也和來時全然不同。
來時的心跳是沉在水底的，靜得像戈壁深處無波的水潭，連一絲漣漪都不肯露；可此刻，這顆心卻像被風卷著的沙，輕飄飄的，又重重地撞著心口，半分都靜不下來。
孟銘長什麽樣子，她其實一直都清楚。
在她眼裏，所有人無非都長著一雙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巴。長得再好看，也不過是多看兩眼的事。即便是之前的孟銘，也是這樣的。
可今天不知道怎麽了，看著孟銘被夕陽浸染的模樣，她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孟銘那雙總掛著漫不經心的眼睛，一旦褪去平日裏那層吊兒郎當的散漫，隻安安靜靜、認認真真地盯著一個人看時，竟也藏著滿溢的柔意。
如果那雙眼睛看人足夠認真，說不定還能發現裏頭藏著讓人心慌的含情。
這個念頭從心底浮上來，燙得她指尖一縮。她沒敢再往下想，隻是把車把攥得更緊了，目光釘在前方的沙路上，盯著那兩道被夕陽拉得長長的車轍印。
耳尖又熱了。
她沒去摸，也知道是什麽顏色。
隻能慶幸她今天戴了這頂寬簷帽，寬大的帽簷投下一片深影，以至於藏住了她發燙的耳尖，任心底的悸動怎麽翻湧，都不會輕易被身側的人瞧見。
阿伊莎用力摒掉腦子裏那些亂糟糟的念頭，指尖微微收緊攥住車把，把所有注意力都釘在了前方那條被落日鋪成橘紅色的沙路上。
車輪碾過鬆軟的沙地，碾出兩道淺淺的車轍，細碎的沙沙聲混著三輪車突突的轟鳴，成了這片無垠戈壁裏唯一的動靜。
她刻意把視線鎖在前方連綿的沙丘輪廓上，半點不敢往身側瞟，生怕再撞進那片浸著落日柔光的眉眼，剛壓下去的心跳又要亂了節奏。
“你這車技是真穩啊。”
她的身側突然傳來孟銘帶著笑意的聲音，像顆小石子投進了她亂哄哄的心湖，驚得她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阿伊莎強裝鎮定的抿緊了唇，沒敢回頭，隻從喉嚨裏低低應了一聲：“嗯，開慣了。”
眼角的餘光卻還是不受控地掃了過去。
孟銘習慣了風沙撲臉，索性半倚著車鬥，單手鬆鬆搭在車沿上，落日的金輝從他身後漫過來，給他整個人描了一圈軟乎乎的金邊。
他像是沒察覺她的慌亂，抬手指了指前方漸漸顯露出輪廓的地帶，笑著補了句：“照這速度，天黑前應該就能到研究院了，我們也就不用摸黑走沙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