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伊莎愣了愣,伸出去的手在半空懸了片刻,又悄無聲息地收了回來。她張了張嘴,喉間滾了幾句想說的話,可抬眼看見孟銘已經轉身往泉眼走的背影,終究還是把話都嚥了回去。
夕陽把橘紅的暖光揉進風裏,輕飄飄裹住兩人的身影。
孟銘拎著水壺的手鬆鬆垮垮垂著,沒走幾步就蹲在了泉邊,腰身往下壓了壓,擰開壺蓋就把壺身按進了水裏。
泉眼邊的沙地被水泡得鬆軟坑窪,多走幾步就要陷進沙裏,索性自己攬了這活,把檢查車況這樁阿伊莎熟門熟路的穩妥事留給了她。
再說這樣的安排也確實省事,他可不想返程路上這破三輪出什麽幺蛾子,真要靠兩條腿走回去,怕是天黑透了都摸不到研究院。
清冽的泉水咕嘟咕嘟往壺裏湧,濺起的細碎水花落在孟銘的手背上,沾著落日的金輝,亮晶晶的,涼絲絲的觸感順著指節漫開。
孟銘垂眼盯著壺口翻湧的水泡,指尖無意識蹭了蹭手背上的水珠,腦子裏不受控製地,又晃過了剛才那一幕。
聽見他說不會放棄的那一刻,阿伊莎驟然亮起來的眼睛,也像這沾了光的水珠一樣,亮晶晶的。再細想,又全然不一樣。
水珠的亮是浮在表麵的,風一吹就幹,光也就散了;阿伊莎眼裏的光,是從眼底深處漫出來的,明亮又細碎,像把戈壁夜空裏最亮的那顆星揉碎了,勻勻撒在了浸著暖光的黑綢上,晃得他心頭莫名一軟,,吹來的熱風,都帶不走心尖那點突如其來的溫熱。
他在這頭背著裝水,阿伊莎便在那頭站著看了好半天才轉身,朝著三輪車那邊走去。
她的步子比來時慢了些,踩著鬆軟的沙地,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
剛靠近破三輪,她的指尖下意識拂過車把上磨得光滑的鐵痕,落日餘暉落在她微喘的鼻尖上,泛著一層淺淡的暖紅。
她掃了眼車把,彎腰蹲下身檢查輪胎的胎壓,又伸手擰了擰車把上纏了一圈又一圈的防滑布條,確認每一處都還結實牢靠。
泉眼那邊時不時傳來水壺碰撞石壁的輕響,叮叮當當的,混著晚風的簌簌聲,輕輕落進她耳朵裏。
阿伊莎手上的動作不自覺頓了頓,直到那細碎的聲響消散在風裏,才直起身子,轉身往泉邊的方向望去。
孟銘一手提著一隻水壺。這回沒有甩在身後挎著了,就那麽垂在身側,大步大步地跨過沙地。步子邁得大,走得卻穩,不出一會兒,人就到了她麵前。
他隨手把水壺扔進車鬥。
“哐當——”
厚重的聲響撞在鐵皮上,又彈起來撞向鐵管,來回碰撞了好幾下才堪堪停住。那聲音在空曠的戈壁上蕩開,又被風卷著,散進橘紅色的落日裏。
“怎麽樣?”孟銘單手搭在車架上,隨口問著,“回去的話沒什麽問題吧?”
阿伊莎沒立刻答話。她的目光從車把上移開,又掃了一眼輪胎,最後落在那些纏了不知多少圈的布條上。指尖按了按,布條被曬得發硬,卻還結實。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
“沒問題。”她說。
孟銘已經彎腰替她拉開了側邊的座位,指尖還沾著幾粒沒拍幹淨的細沙,語氣依舊是那副吊兒郎當,臉上帶了點笑意,“可以啊,你動作夠快的,我還以為要在這裏等你半天。”
阿伊莎淡淡看了他一眼,並沒有接話。
她熟稔地跨上駕駛位,雙手握住車把,指節微微用力,才發動了引擎。
三輪車先是殘喘著咳了兩聲,不情不願地哼了幾下,車身纔跟著“嗡嗡”地震起來。三輪車先是殘喘似的咳了兩聲,車身才伴著“嗡嗡”的震動緩緩啟動。那嗡鳴聲全然沒了兩人初來時的沉重與壓抑,反倒透著幾分輕快的調子。像跑了一整天、終於可以回家歇歇腳的駱駝,步子都變得鬆快了。
孟銘晃了晃頭,總覺得是自己聽多了發動機的聲音,才讓他在此刻產生了這種尖銳煩人的轟鳴也好聽的錯覺。
大概是聽習慣了,出現幻覺了。
孟銘心想著,也沒去深究,長腿一跨便坐上了那張布滿裂痕的人造皮革座椅。邊角堅硬的凸起依舊硌人,刺得他渾身不自在,連著換了好幾個姿勢,才勉強把那道凸起的裂角壓了下去。
他剛坐穩的下一秒,車身便猛地往前一竄,破風而出。
好在孟銘早有防備,雙手牢牢攥住身側所有能抓穩的地方,倒沒像第一次坐這車時那般手忙腳亂、狼狽不堪。
車輪碾過鬆軟的沙地,碾出兩道深深的車轍。被車輪帶揚起的細沙,在落日的金輝裏捲成一道淺淺的金霧,又悠悠揚揚落回無邊沙海。晚風推著細碎的浮沙,細細密密地往車轍裏填,不過片刻,剛才被三輪車碾過的痕跡,就淡得幾乎要看不見了。
三輪在高低不平的沙土上爬行著,帶著車內的兩人的身子都跟著來回搖晃著。晃的再厲害,孟銘隻敢虛虛靠著椅背。
那塊被鐵圈焊死的木板早褪盡了油漆,邊角翹著尖利的木刺,要是真紮進肉裏,少不了要疼上好幾天。他不敢賭這木板上還藏著多少沒被磨平的尖刺,自然也不敢全卸了力靠上去,隻能鬆鬆搭著一隻手在鏽透的金屬扶手上,微微側過身,望向正緩緩沉向地平線的落日。
此刻的日頭早已斂去了白日的灼人鋒芒,不再刺得人睜不開眼。他也不必再費力眯著眼,一邊躲著烈日的暴曬,一邊防著迎麵而來的風沙迷了眼。
孟銘隻需微微眯起眼,便能看見金紅的光從雲絮後漫溢位來,把半邊天際燒得一片熾烈橘紅。而後這片橘紅便順著風的軌跡,將暖光漫過連綿起伏的沙丘,漫過孟銘身下顛簸的舊三輪,最後輕輕落在他搭在車沿的那隻手上。
車沿上斑駁的鏽跡被這落日柔光一裹,冷硬的鐵痕裏,竟也漾開了幾分暖融融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