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伊莎額前幾縷碎發被汗微微壓實,剛到下頜的短發被風卷得輕輕飄拂,帽簷投下的陰影裏,她的一雙眼盛滿了猝不及防的錯愕。
她愣了好一會兒,反複確認自己沒聽錯半句,反倒是自己先慌了神,手足無措地呆望著他,聲音裏還帶著沒壓下去的怔忡,磕磕絆絆地開口:“你……難道不是打算放棄的嗎?”
孟銘皺了下眉,臉上先閃過一絲茫然。
目光在腳下的沙土和阿伊莎怔忡的臉上轉了一圈,他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又好氣又好笑,他舔了下發幹的嘴唇。
合著這姑娘,把他之前那幾句話,全當成了要撂挑子跑路的委婉說辭。要不是他後麵補上那句“兌現諾言”的話,指不定又要指著他的鼻子,說他孟銘是個違背諾言的負心漢了。
孟銘抬手扶了扶額,一臉無奈地笑開,語氣裏滿是哭笑不得,“放棄?我的天,我頂著大太陽跑了這麽遠的路,來這兒勘察采樣、記地形測資料,到最後就這麽撂挑子跑路,對得起我來來回回蹚的這幾公裏沙地嗎?”
這話撞進耳裏,阿伊莎圓眼睛一下子瞪得更圓了。那雙被落日染成琥珀色的瞳孔裏,錯愕還沒來得及褪盡,又被他的話撞出一圈新的漣漪,帽簷投下的陰影裏,全是猝不及防的錯愕。
她嘴唇輕輕抖了幾下,滿肚子翻來覆去的話堵在喉嚨口,一句帶著委屈的“可是”剛蹭到唇邊,又被她慌忙嚥了回去。
先前翻來覆去在心裏腦補了無數遍的“他要放棄”“他要撂挑子跑路”的念頭,瞬間被戳得稀碎。那些預設的台詞、預演的反駁、預判的結局,全都被他輕飄飄一句話拆完了。
羞赧“嘩”地一下從胸口衝到頭頂。阿伊莎的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一層薄紅,那紅順著耳廓往下淌,淌到臉頰,淌到脖頸,連曬得微暖的麵板都泛起壓不住的熱意,脖頸也被染了層淺淡的粉。
她飛快地垂下眼。避開孟銘看過來的目光,額前被風吹亂的碎發垂下來,剛好擋住泛紅的眼角,也藏住了眼底沒來得及散去的慌亂與釋然。
先前為了追問答案、為了預判最壞結果、繃了一整天的肩線,此刻毫無預兆地軟了下來。胸腔裏擠出一口很長的氣,從喉嚨底冒出來,終於找到了出口從她嘴裏盡數傾瀉而出,剛一出來,又被空中的風扯的稀碎。
她抿緊了發燙發幹的唇瓣,舌尖碰到唇瓣上被風吹的發硬的死皮,擦過裂開的血口子。
輕微的刺痛讓發脹的大腦終於冷靜了不少,她好半天才憋出一句細若蚊蚋的嘟囔:“誰讓你之前說話模棱兩可的……”
孟銘離得遠,隻見她低著頭遲遲沒起身,嘴裏嘰裏咕嚕說了句什麽,風一卷半點也沒聽清。
他不由得往前湊了半步,梗著脖子大聲問:“什麽?風太大我沒聽見!”
阿伊莎猛地深吸了一口氣,直到腹腔被戈壁的風撐得滿滿的,才攢足了勁,拔高音量飛快地喊回去:“沒什麽!我說你不放棄就行!”
喊完她就悔了,臉頰燙得更厲害,她壓根不敢抬眼去看孟銘的表情,隻顧著慌忙撐著沙地從地上爬起來,埋著頭使勁拍打著衣擺和褲腿上沾的細沙。
一下一下的,拍得很用力,指尖都帶著點沒散去的慌亂和鬆快。那些細沙從衣服上簌簌落下來,落在腳邊,被風一卷就散了。
孟銘從沒見過她這樣,在他印象裏,阿伊莎在人前從來都是穩重的,是冷靜疏離的。哪怕再如何失態,情緒起伏再大,她也隻是淡然地轉身離開。
之前多少次相遇,她幾乎都是這個狀態。她把所有的東西都壓在眼底,把所有的波瀾都收進那層黑沉沉的漩渦裏,不讓人看見。
可今天,她會羞得臉紅低頭,會慌慌張張借著拍沙子掩飾侷促,褪去了那層拒人千裏的外殼,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鮮活,終於露出了她這個年紀該有的生動氣。
夕陽又偏移了一些正巧落在阿伊莎的身上,把她耳尖那抹紅照得透亮,像落在沙地裏的一粒珊瑚珠,怎麽也拍不掉。
孟銘看著她埋著頭使勁拍沙子的模樣,嘴角不自覺地勾了勾,漫上一點連自己都沒察覺的軟意。他沒出聲,也沒再追問剛才那句被風捲走的話到底是什麽,隻轉過身,繞著那輛舊三輪轉了半圈,簡單檢查了下車況,確認沒什麽毛病,才拎著兩個空水壺,緩步走到阿伊莎麵前。
她剛拍淨衣擺上最後一點沙塵,抬眼就撞見站在身側的孟銘,手上的動作猛地一頓,剛壓下去的熱意又噌地一下竄了上來,瞬間又染紅了兩邊臉頰。
好在孟銘半點沒有要調侃她的意思,隻是揚了揚手裏的兩個空水壺,語氣隨意又自然:“裝上水我們就往回走了,我手機都沒帶,再晚點回去,這裏的情況我都要忘的差不多了,回去可不好寫報告啊。”
說話間,他一隻手鬆鬆垂在身側,另一隻手勾著水壺的掛繩,把空水壺甩在身後,胳膊半搭在肩膀上,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再說了,王教授和古麗夏提教授可不放心你,太陽都要下山了,再晚點回去,他們該說我帶壞你了。”
他聲音裏那點懶散的勁兒又回來了。
這話其實隻是隨口說說。古麗夏提教授巴不得他身邊多幾個幫手,總好過他真成了孤身一人的光桿司令。隻是她大概不會料到,孟銘第一個拉到身邊並肩的,會是看上去始終中立淡然的阿伊莎。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晚風卷著他帶著笑意的調侃,輕飄飄落進阿伊莎的耳朵裏,她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壓著心底翻湧的異樣,輕聲應道:“嗯,一起弄吧。”
話音剛落,她便伸手想去接孟銘手裏的水壺,指尖剛要碰到冰涼的壺身,卻被孟銘側身輕輕繞開了。
“我剛剛看了一下三輪,沒什麽問題。”孟銘把水壺往身後挪了挪,下巴朝三輪車的方向揚了揚,“但這玩意我不熟,還得你再過一遍檢查。水的事情我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