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緩緩攀上天穹之巔，又一點點沉向西邊的地平線。
兩人一邊說著過往的事跡，一邊並肩浸在漫野的日光裏，躺在溫熱綿軟的沙地上，看流雲在染了淺黃沙色的天際悠悠卷舒，看漫卷的沙塵倏忽掠過眼前，便被長風匆匆裹挾著，奔向戈壁無盡的盡頭。
看得久了，孟銘發覺那層籠著天幕的淺黃帷幔，從來都不是一成不變的。它隨著長風的起伏漾開層層細碎的褶皺，像被指尖輕拂的軟綢，於是頭頂的天也跟著流轉，時而清透得能望見雲絮的肌理，時而又被薄沙輕籠，暈出一片朦朧的渾茫。
直到日頭西斜，白日裏灼人的熱浪，大半被過境的風沙捲走，餘下的暖意被沙海溫柔收納。翻湧了整日的燥熱終於緩緩沉降，連掠過孟銘耳畔的風裏，都浸了幾分淺淡的清涼。
隻有在這樣具象的光影流轉裏，孟銘才能真切觸碰到時間流逝的痕跡。
他手肘往溫熱的沙地裏一撐，腰腹微微發力，便將整個上半身穩穩撐坐起來。目光落向天邊斜斜懸著的落日，此刻它正把戈壁灘上的紅柳叢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悠悠漫到兩人的腳邊。
“先回去吧。”孟銘開口，單方麵打破了這份漫無邊際、鬆弛到極致的氛圍，“這裏的采樣和勘測都做得差不多了，也該回去整理資料，給所裏交差。更何況我們出來了一整天，再晚些動身，兩位教授該掛心了。”
他說完，抬手拍了拍衣擺褲腳沾著的細密沙粒，利落地站起身。
阿伊莎見他起身，也跟著撐著沙地坐了起來。她微微仰著頭，看向逆光而立的他，落日的金輝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卻照不進她眼底翻湧的、細碎又複雜的情緒。
沉默在戈壁的風裏漫開了片刻，她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掌心裏溫熱的細沙。
阿伊莎終究還是壓不住心底攢了許久的執念，輕聲卻字字執拗地追了一句：“你還沒告訴我，你到底打算怎麽做。”
以前前她從不開口追問這句話，不是不在意，是心裏沒底。她從來都不是先張嘴、後落腳的性子。
戈壁裏長大的人，守著試驗田搞育種的人，得先蹲在田埂上看夠了苗情、摸透了墒情，再動手下種，纔不會白費一季的功夫……在這樣日複一日的堅持下，她就養成了先觀察，後確認的性子。等她看清了人心、摸準了方向，再開口問出那句核心的話。
這樣的行事準則，陪她走過了無數個在戈壁裏守著稻苗的日夜。不催促，不強求，不把自己心裏那點焦灼潑到別人身上。該看的看夠了，該等的等到了，該來的自然會來。既不耽誤旁人，也替自己省下了太多無用的內耗與精力。
孟銘挑了挑眉，對於她的執著，倒沒有不置可否。
他知道，阿伊莎說那些話，說那麽多，無非就是想從他這裏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不是要他承諾什麽，不是要他保證什麽，是想知道，他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
那些藏在阿伊莎輕描淡寫底下的追問，那些裹在回憶裏的試探，那些說了一半又咽回去的話，全都是為了這一個問題。
他要是再拿那些不著邊際的話糊弄過去，再拐彎抹角地躲開這個話題，她大概不會再追問了。她能推開那扇門，也能把那扇門重新關上，關得嚴嚴實實，不留一絲縫。
之後會把孟銘劃到“不必再問”的那一類人裏，從此以後，該配合配合、該幫忙的幫忙，隻是藏在心裏的話，就再也不會掏出來給孟銘看了。
孟銘不希望最後變成這個樣子，阿伊莎是最瞭解這片土地的人，是他和村民溝通的唯一橋梁。不隻是因為有用，也是因為她剛才躺在這片沙地上，把那些壓了那麽久的東西都翻出來給他看。
那些曲折的、滾燙的、藏了一整個青春的東西。她給他看了，他就得接住。更何況，他真的需要阿伊莎。
突發的念頭猛地衝進腦海中，驚的他指尖發僵。
孟銘忍不住垂下眼瞼。手上拍沙子的動作從緩慢漸漸頓住，手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阿伊莎順著日光仰起頭。眼中那層慣常的黑沉被斜照的光濾過，染上一抹琥珀色的光澤。
她眼裏的澄澈比高掛天空的太陽還要分明，幹幹淨淨地映著孟銘的倒影，也映著她等了整整一個下午的那個問題。
孟銘輕輕挑眉，他一邊慢條斯理地拍著褲腿上、衣角裏嵌著的細沙，一邊慢悠悠地開了口，語氣依舊是那副散漫的調子。
“走一步看一步了，”他也沒想著要畫什麽大餅，直接把話攤開了說，“我現在也沒什麽完全的好辦法，能讓稻子‘蹭’的一下子長出東西來。”
他拍完褲腿，慢悠悠地直起身子。目光斜了一眼坐在沙地上沒有起身的阿伊莎。她正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碎發從帽簷邊翹出來，在風裏一顫一顫的。
孟銘輕歎了一口氣，朝那輛破三輪走去。
走了幾步，忽然停住了。
“不過……”他的聲音被風扯得有些散，飄忽的落在阿伊莎的耳邊，“總歸呢，我不會就這麽放棄的，畢竟在重逢那天，我就說過，要回來兌現承諾的。”
話音落下，他便繼續往前走去。
說完，他又繼續往前走。腳步不緊不慢，鞋底碾過細沙，簌簌地輕響。風從他身後繞過來，溫柔地裹著他方纔的話語，輕輕送到阿伊莎耳畔。
阿伊莎的肩頭微微一顫，她抬眼望向他漸行漸遠的背影。
落日將那道身影拉得頎長，在沙海上輕輕搖曳，把被烈日曬得泛白的沙粒，都暈回了溫潤的土黃。
孟銘都快走到破三輪旁邊了，還沒聽到身後有人跟上來的響動，於是回過頭，便見阿伊莎依舊坐在地上。
因為躺下的緣故，腦袋後的帽簷被壓得很低，低到了脖頸處，前麵的帽簷便被扯的高高仰起，緊錮著阿伊莎的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