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銘看著她的背影,那道被洗得發白的迷彩外套裹著的、瘦削的背,就那麽蹲在那一小片綠意跟前,一動不動,像和這片濕地、這道老渠一起,釘在了這片戈壁裏。
日光從她身後斜斜切過來,橘紅色的光裹著細沙,一點一點勾勒她帽簷的輪廓,肩胛的弧度,垂在身側的手指,將這些全都渡上了一層靚麗的金邊。
金邊之下,是沉的化不開的現實。
孟銘胸口那塊剛鬆了一點的巨石,又重新嚴嚴實實地壓了上來,比之前更沉、更悶,堵得他連呼吸都帶著幹啞的疼。
他張了張嘴,喉嚨裏的澀意翻湧,最終隻擠出一句幹巴巴的話,率先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走吧,帶我看看綠洲,或者再往遠處走走……”
他受不住這樣沉默的氛圍,不是不喜歡沉默本身,是沉默裏說不出口的東西。
關於她的,他的,還有這片土地的。
太過沉重了。
說完話,他習慣性地將手插進兜裏,指尖蹭過布料,往常早已習慣的觸感驟的消失不見。
他往深處探了探,裏麵空蕩蕩的,被他省著抽的煙,邊緣磨得發舊的打火機,全都不在兜裏。
孟銘抽出手,下意識的扭著頭想要去找。
目光飛快掃過身後,見沒有又重新扭過頭,視線落在阿伊莎站起來的身上,他楞了楞,才後知後覺的想起來。今早走的著急,根本沒想過要帶什麽。
聽到三輪車的轟鳴,他第一反應是出去看,而不是回屋那東西,這是人的本能。見到是阿伊莎開著一輛破三輪後,他全然沉浸在驚詫之中。
阿伊莎催促他,他也就愣頭愣腦的上車了。
直到現在,才反應過來煙和打火機沒帶。
手機都還不是次要的,重要的是煙……
孟銘皺起眉,將手再次插回到兜裏。
再說,當時他也不知道阿伊莎會直接開著破三輪就來接他了。他昨天想的是和阿伊莎一起去找村民,和村民們借一輛代步的工具就行。
沒想到最後會是一輛破三輪哐當響的停在院門口,也沒想到……
他沒想到的事情多的去了。
孟銘扯了扯嘴角,扯動了幹裂的唇瓣,泛起一陣細密的疼,臉上扯出個半點笑意都沒有的嘲弄。
算了,沒有煙就沒有煙吧。
爺們是條漢子,一時半會不抽也死不了。
他幹脆把另一隻手也插進兜裏,迎著西斜的日光,轉身朝著停在沙丘腳下的破三輪走去。帆布鞋碾過沙礫,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在這過分安靜的沙窩子裏,顯得格外清晰。
他停到三輪車麵前,歪著頭,認認真真地打量起這輛載著他們跑了大半天的老物件。
這破破爛爛的三輪車,被村民們縫縫補補。
鐵絲纏了一道又一道,木板換了一塊又一塊,連車鬥的欄板都換過好幾茬了。新的那塊木頭顏色淺,釘子眼還泛著白,和周圍那些被風沙磨得發黑的老鐵皮格格不入。就這麽個玩意兒,拉著他和阿伊莎跑了大半個上午,竟然也沒散架。
他又往車鬥裏看了一眼,裏麵零散的放著一些東西。
有一根沾著沙土的鐵管,大概是用探水的。他昨天和阿伊莎去村子周圍看地勢的時候,隨口提了一句,沒想到她直接就給帶出來了。
這根鐵管,大概也是在河床那邊打口的那根,上麵的淤土顏色幾乎和河床一樣,硬邦邦的。三輪車開著的時候有晃動,連帶著把鐵管上的淤土給震下來不少,落在車身上,和黃沙攪渾一起。
鐵管旁邊並排挨著一把坎土曼,鋤麵磨得發亮,木柄上纏著防滑的布條,布條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再過去是幾個軍用水壺,壺身坑坑窪窪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鋁皮。還有半袋饢,用布包著,那布原來是白的,現在髒成淡黃色,邊角磨出了毛邊。
阿伊莎準備的很充分,吃的、喝的、用的……她幾乎都考慮了一遍,甚至還帶著出來了。
這麽一看,孟銘光溜溜的,除了一個人什麽都沒有。
他這個總負責人當的,還不如人家阿伊莎……
就在這時,他身後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
阿伊莎走到他身側,露在袖口外的麥色手臂往前一伸,骨節分明、帶著幾道幹裂口子的手抓住了饢布,指尖微微用力,從裏麵分出一塊方方正正的饢,遞到了孟銘麵前。
她帶著的帽簷抬起來了一點,露出那雙被日光曬得微微眯起的的眼睛。阿伊莎的眼瞳是沉沉的黑,像沙窩子裏深夜的天,沒什麽多餘的波瀾,卻清清楚楚地映著孟銘的影子。
孟銘抽出插在褲兜裏的手,接過饢的時候,指尖下意識捏了捏饢邊。硬邦邦的,硌得指腹發緊,幹硬的程度,和阿依木塞給他的那幾塊分毫不差。
往上遊走,要翻三座大沙包,坡陡,軟沙多,路不好走,”她收回手,指尖輕輕蹭了蹭磨毛的褲縫,開口的聲音被風颳得有些散,“天黑前未必能趕回來,夜裏戈壁降溫快,還容易起黑風,你確定要去?”
“去。”
孟銘也沒客氣,抬手把饢湊到嘴邊咬下一口。幹硬的饢餅蹭得他幹裂的嘴唇生疼,碎屑落進喉嚨裏,噎得他下意識頓了一下,卻還是用力嚼著。
滿口的麥香混著沙土的澀味,他含著滿嘴的饢,含糊不清地又補了一句,“去看看,總比在這兒站著強。”
“嗯。”
阿伊莎應得依舊淡淡的,聽不出半分情緒起伏。
她抬起手,從饢布裏捏起一塊略小些的饢,放在嘴邊小口咬下一塊。饢進入嘴裏,吸水性還是很強的,本來就幹的嘴巴承受不住饢的侵蝕。於是,她另一隻手順勢去夠車鬥裏的軍用水壺。
壺身被日光曬了大半天,帶著燙人的溫度,她卻像沒察覺一樣,拿起一個,隨手丟在孟銘身側的車鬥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再拿起另一個,她食指和中指穩穩夾著沒吃完的饢,單手固定住滑溜溜的壺身,另一隻手稍一用力,擰開了已經被擰得發滑的壺蓋。旋即她微微仰頭,壺口抵著幹裂的下唇,喝了兩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