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邊草帽隨著阿伊莎仰頭喝水的動作,順著後腦勺輕輕滑落,編在帽簷上的那根細細白繩牢牢掛在她頸間,將草帽堪堪兜住,垂在了頸後。
高懸的日光毫無遮擋地落下來,完整地照清了她的臉。
陽光將阿伊莎烏黑的頭發染成了深棕色,以往都是隨意垂在腦後的長發被她編成了一條粗粗的麻花辮。發梢被風沙吹得毛躁,泛著被日頭曬淺的黃
沙漠裏,從上午滑向正午的時間,熱得最不講道理。即便是躲在三麵沙丘環住的背風沙窩裏,也擋不住無孔不入的熱浪,裹著細沙往人骨頭縫裏鑽。
阿伊莎的臉上漸漸滲出一層薄薄的汗氣,幾縷碎發被汗濕,黏在飽滿的額角和鬢邊,隨著她的呼吸輕輕動著。麥色的臉頰被曬得泛著勻淨的紅,麵板緊實,沒有被烈風刮出來的幹裂細紋,隻顴骨處落著一層極淡的淺褐色曬痕。
孟銘站的近了,才發現這道淺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顏色,即便這樣,阿伊莎的麵容也是極為幹淨的,不似村裏的其他婦女,要麽臉被烈陽照的幹裂,要麽布滿星點的雀斑。
高眉骨之下,眼窩微微陷著,那雙總被寬帽簷遮得嚴嚴實實的眼睛,此刻沒了遮擋,失了日光折射出的淺琥珀光澤,重新變回了沉沉的墨黑,靜得不見半分波瀾。
額角的汗順著利落的下頜線一顆一顆往下滑,砸在迷彩服的領口上,暈開小小的濕痕。
直到喝完壺裏最後兩口涼水,她舌尖輕輕舔了舔下唇幹裂的血口子,隨手用手背抹了把下巴上沾的水珠,這才抬手把頸後的草帽撈回來,重新扣在了頭上。
帽簷依舊習慣性地往下壓了壓,卻沒再像之前那樣遮得密不透風,至少孟銘抬眼時,能看清她眼裏盛著的、被日光分割成細碎星子的光。
阿伊莎垂下眼瞼,指尖穩穩旋緊壺蓋,把水壺放回了車鬥的固定位置。
“快點吃吧,”她抬眼看向愣在原地的孟銘,開口催促,聲音依舊淡淡的,“我們的時間很趕,吃完就得走了。”
直到她的聲音撞進耳朵裏,孟銘才猛地回過神來。
喉嚨下意識滾動著,也不管嘴裏的東西咀嚼的怎麽樣,他直接就往下嚥,幹硬的饢屑堵在喉嚨裏,吸幹喉嚨四周的水分,粘在壁上。無論孟銘怎麽努力的做吞嚥動作,都沒把碎屑刮下來半分。
不過短短片刻,孟銘已被幹硬的饢屑噎得臉頰漲紅,喉間緊得發疼,他連忙彎腰去夠身側車鬥沿上的水壺。
擰開蓋子的瞬間,帶著土腥味和淡淡鐵鏽味的水汽湧了出來,他仰頭就灌了兩大口。
水是溫吞的,帶著井水裏獨有的鹽堿澀味,將味蕾浸泡在陌生的滋味裏,一點都不好喝。
孟銘喝一口就認出來了,這是阿伊莎早上從村裏那口老井裏打上來、燒開了晾涼的水。
可此刻噎得五髒六腑都擰成一團,他哪裏還顧得上好不好喝。屏住呼吸,他又連著悶灌好幾大口,溫涼的水流滑過幹澀發疼的喉嚨,像一股細流,一點點衝開粘在喉間的饢屑,堵在胸口的窒息感終於散了大半。
喝得感覺胃裏發沉,動兩下都能聽到水聲晃蕩之後,孟銘才停下動作。
嘴邊的水漬將細沙和囊屑混在一起,去舔嘴唇的話少不了吃滿口沙,他幹脆捏著水壺,抬起另一隻手擦掉嘴角沾的汙漬。隨後用牙齒咬住饢,一隻手穩住瓶身,一隻手擰緊瓶蓋。
隨意晃了兩下水壺,確定不會漏水後,他把瓶子放回車鬥裏。
就他忙活的這點時間裏,阿伊莎已經將手裏一小塊饢吃的差不多了,孟銘皺了皺眉,看了眼手裏還剩大半的饢。
說實話,他吃不慣這種東西。
如果不是實在餓得慌,他大概也不會將就的去啃幾口。好在昨天晚上吃的肉足夠多,他到現在也沒有多餓。
也不知道是腦子裏亂七八糟的念頭纏得太滿,注意力全釘在找水的事上,壓根沒空去察覺餓意;還是心裏壓著的事太重,連張嘴吃飯的勁頭都提不起來。總之他的胃口沒有以前好了,就剛才那一口幹饢配著幾大口水下肚,現在已經撐得嗓子眼發頂,飽的想打嗝。
啃過的饢總不至於再放回到饢布當中,孟銘捏著幹硬的饢餅頓了兩秒,幹脆直接塞進了褲兜裏,跟著大腿一邁,手撐著鏽跡斑斑的欄板,利落地翻身坐回了那輛破三輪上。
阿伊莎正嚼著最後一口饢,看著他的動作,嚼動的下頜線罕見地頓了半拍。眼睫顫動了一下,平靜地睫毛透著幾分詫異。
孟銘挑了挑眉,一隻手隨意搭在身後的車背上,身子微微前傾,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不是說要出發?走吧就?”
阿伊莎沒接話,把最後一口饢嚥了下去,抬手拍掉掌心沾的饢屑,轉身圍著破三輪慢慢轉了兩圈,視線緩慢的掃過破三輪車的周身。
走到之前用鐵絲綁過的欄板豁口處,她停下腳步,指尖扣住擰成死結的鐵絲,指節發力,狠狠又緊了兩圈,直到鐵絲牢牢嵌進鏽鐵皮裏,確認不會半路散架,才拍了拍手上的鏽屑和沙土,繞回了駕駛位上。
破三輪熟悉的突突轟鳴再次炸響。
沉悶的轟鳴撞在環立的沙丘上,彈回來的回聲裹著風,震得坡麵上的浮沙簌簌往下滾落,砸在車胎邊,揚起一小片淺黃的塵霧。
等塵霧慢悠悠漫過那幾壟綠植的葉尖、再被風打散時,三輪車已經載著兩人,縮成了戈壁蒼黃底色裏的一個小小黑點。
爬到正空中的日頭毒得像燒紅的烙鐵,毫無遮擋地潑在戈壁上。頂著烈日,孟銘後背的衣服很快就被汗浸透了,黏在麵板上,又被幹熱風烤得發緊。
他出門走得急,連帽子都沒來得及帶。走到現在,頭被烤的都能聞到頭油的味道了,他隻能扯起脖子上的圍巾,連頭帶臉裹了大半,勉強擋住劈頭蓋臉的曝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