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銘不由的往前邁了一步,腳下不再是那種幹到發脆、一踩就陷進去的浮沙,而是帶了點韌勁的、微微下陷的實地。
這種異樣的觸感,讓他抬起的腳放下,慢慢的低頭看向地麵。這片土地是深褐色的,泛著肉眼可見的潤意,踩上去能感覺到那層薄薄的潮氣隔著帆布鞋底滲上來,涼絲絲的,和他這一路踩過的所有滾燙、幹裂、毫無生氣的沙地,都不一樣。
他又往前走了幾步,在那幾壟綠跟前蹲下來。
是某種他叫不出名字的植物,葉片細長,墨綠得發亮,邊緣帶著一點銀灰色的絨毛,摸上去軟軟的,涼涼的,像摸到了什麽活物的麵板。他捏了捏葉片,指腹上沾了一點點潮潤。
孟銘皺了皺眉,小心翼翼地弓著背,湊近葉片跟前,輕輕吸了一口氣。一股極淡的、清冽的青草氣息鑽進鼻腔,混著濕土獨有的腥甜,還有那股涼絲絲的、獨屬於水汽的味道,瞬間衝散了他肺裏積了一路的沙土味和燥熱感。
這株植物的體內蓄滿了水分,長勢遠比他在戈壁沿途見過的、所有頂著烈日苟延殘喘的植物,都要好上太多。
他直起背,收回指尖時輕輕蹭過葉子的邊緣,細長的葉片在他指尖顫了幾下,又韌性十足地彈了回去,依舊迎著風輕輕晃著。
“這是早年生產隊修的老毛渠,已經廢了大半了。”
阿伊莎的聲音在身側響起,比起在河床邊上那無悲無喜的平靜,此刻多了一點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活氣,像這片濕土裏剛冒頭的嫩芽。孟銘側過頭,看見她抬了抬下巴,指向渠水來的方向。
“渠的上遊,在幾十公裏外的另一片綠洲。這是他們澆完林帶、灌完耕地剩下的尾水,順著老渠的舊道,一點點滲過來的。”
孟銘順著她指的方向望過去,這纔看清,這片濕地的水源,來自一條順著沙丘邊緣蜿蜒過來的土渠。
那渠窄得很,也淺得很,大半渠身都被逐年的風沙埋了半截,渠壁上長滿了耐旱的雜草,隻剩中間細細一道水線,慢得幾乎看不出流動的痕跡。它像一縷隨時會被戈壁吸幹的絲線,斷斷續續地往濕地裏滲著一點可憐的潮氣,連流動的聲響都輕得幾乎聽不見,已然到了快要斷流的地步。
這片被綠意圈住的濕地,攏共也不過半畝地大小,能潤到的地方隻有針尖大的一圈。
別說開墾耕地,就算是挖走這點潤土回去做土壤置換,都不夠塞牙縫的。它隻能拚盡全力護住這一小塊地方的生機,連幾株梭梭都養不活,更別說保證村子裏的人吃飽飯。
阿伊莎目光平緩的落在渠的盡頭,聲音淺淡又飄忽,“老渠被風沙堵得七七八八了,上遊綠洲的尾水本來就時有時無,豐水期融水多,能多滲過來一點,枯水期一到,這道細得快看不見的水線,就會斷了……”
孟銘的喉結滾了滾,裂的嘴唇被扯得發疼,出口的聲音裏,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濃得化不開的澀意:“這點水,不夠用的。來之前我想過,實在不行就置換土地,就近拉一批潤土回去,混著沙填進去潤一潤、養一養,等墒情起來了,再挖出來迴圈著填新土。可連著走了兩個地方,河床幹了,這裏也……”
話到最後,他自己先收了聲。
也沒再繼續往下講了,他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指腹和掌心沾著濕土的潮氣,他拍了拍手,深褐色的泥屑從指尖落下,掉回腳下的潤土裏,瞬間被潮氣吸附,和這片僅存的活土融為一體。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這片狹小的天地,從那幾壟被烈日淬出墨綠的草,到腳下那一小片泛著潤意的褐土,再到那條蜿蜒著、隨時會被黃沙徹底吞沒的老土渠……
僅僅隻是一眼,他就知道這道細若遊絲的水線,滿打滿算每秒流量連一升都不到。
一年攢下來的水量,連兩畝試驗田的保苗水都供不上,更何況前期還要先給板結沙化的土地換土改墒、淋洗鹽堿……這些工序需要的水,是這裏的幾十倍,上百倍。
這點別人棄之不用的尾水,別說開墾出能讓全村人吃飽飯的耕地,就是種上幾株耐造的沙生作物都來的費勁。
孟銘抬頭,看著天邊,日頭已經開始往西斜了,天盡頭的沙丘在橘紅色的日光裏,拉出長長的、沉默的影子,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正一點點朝著這片小小的沙窩子鋪過來。
之前在幹涸河床那裏沉到穀底的心,剛被這抹意外的綠意勾著浮起來一絲微光,此刻又重重地砸了下去,摔得粉粉碎。
他眼中透出的迷茫更重了,漫天的黃沙不止要扯下頭頂碧藍的天幕,連他眼裏剛燃起的那點微弱火苗,也要狠狠的掐滅、拽斷,徹底埋進這無邊無際、無休無止的黃土裏才罷休。
阿伊莎一直沒說話,就安安靜靜地站在旁邊,看著他,看著這片濕地,看著那道細得快斷的水線。
寬草帽簷依舊壓得很低,沒人能看清她眼底的情緒,隻有垂在身側的手,指尖輕輕攥了攥,指節處幹裂的口子又扯出一點細密的疼。
很輕,她沒有低頭看,也沒去在意。
兩人都知道,這點地方,撐不起一個村子的活路。
阿伊莎往前邁了兩步,蹲下身,指尖輕輕碰了碰草葉上沾著的塵土,動作輕得怕稍一用力,這點僅存的綠就會碎掉。
“嗯,去年雨水多的時候,渠裏的水大了點,我在這裏開了半壟地,種過稻子。長到半尺高,枯水期一來,三天就全幹死了。”
她盯著眼前的草葉,頭低垂著讓帽簷將她整張臉都遮蓋的嚴嚴實實的,語調很淡,又帶著若有若無的歎息。
“你說你要去看看河床,我猜你應該是想要找濕土,所以帶你過來了。這裏是村子周圍十幾裏地,唯一還能找到水的地方了。”
風從沙丘頂上滑下來,輕輕撩起她帽簷下的幾縷碎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