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一束光。
在天地間隻剩黑暗、連天際線和地平線都被抹去的茫茫大海裏,這束光破開濃稠的夜,直直照進孟銘心裏,把他那點飄搖的不確定和不安,全都釘在了原地。
他喉間一陣發緊。
想說點什麽,嘴唇動了動,卻什麽也吐不出來。隻能重重地點了點頭。用力到連自己都覺得有些傻。他怕一開口,那些翻湧的酸澀與暖意,就順著沙啞的聲音漏出來,收也收不住。
那帶著暖意的目光在他身上輕輕點著,像一枚溫熱的針,把他四處漏風的心口細細密密地縫了起來。縫到最後,竟也奇跡般地回暖了。
風越刮越緊,帶著後半夜戈壁蝕骨的寒氣,往人衣領裏鑽。古麗夏提教授下意識拉著孟銘的胳膊,往土牆根的避風處退了兩步,用自己的身子擋了擋側邊灌過來的風。動作那麽自然,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
站定了,她又接著絮叨起來。
“你也是,別給自己扛那麽大的壓力,好好休息。在這裏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你有充足的時間能安排好的,不用著急這一時半會……”
孟銘沒走,古麗夏提教授也就拉著他一直說。
燈光從她身後的屋門裏漫出來,給她花白的頭發鍍上了一層暖絨絨的邊,孟銘纔看清她眼底布滿的紅血絲,眼窩都微微陷了下去,是熬了整整一夜的疲憊,可她臉上的笑意卻半點沒減,還在翻來覆去地囑咐著那些細碎的小事。
明明她纔是那個熬了通宵、對著密密麻麻的資料連眼都沒合過的人,明明她和王錦林教授,纔是這個專案裏最該歇一歇的人。
兩位教授嘴上說著讓他當總負責人,放手讓他去闖、去試,把話語權全交到了他手裏,可背地裏,卻默默替他扛住了半邊天,替他把所有沒考慮到的細節都鋪得平平整整。
說是撒手不管,可樁樁件件,兩位老人都替他操著心,想盡辦法托著他,護著他那點看似離經叛道的想法,在這片荒寂的沙漠裏,穩穩地紮下了根。
孟銘垂著眼,耳朵一字不落地聽著,神色是少有的認真乖順,連風卷著細沙打在臉頰上,都沒眨一下眼。
隨著“吱呀”一聲幹澀的輕響,老舊木門的合頁發出磨得發啞的摩擦聲,古麗夏提教授的絮叨被迫中斷。
孟銘也循著動靜抬眼望過去,葡萄架後那間亮了半宿的屋子,燈忽然滅了,暖黃的光順著門縫一寸寸收了回去,天地間又隻剩下戈壁夜裏淺薄的月色,像一層半透明的薄紗鋪下來,勉強勾勒出屋門口的輪廓。
門被緩緩推開,一道微微佝僂的身影,披著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大襖,從屋裏的黑暗裏慢慢走了出來。
是留在裏麵收拾東西的王錦林教授。
他明顯沒想到古麗夏提教授還在這裏,原本反手關門的動作頓在半空,目光在孟銘和古麗夏提教授兩人之間轉了一圈,才慢慢落定。
他留著極短的花白板寸,硬挺的發茬裏還嵌著沒拍幹淨的細沙,額前的碎發早已全白,被夜風掀得微微晃動。常年在沙漠裏風吹日曬,他的麵板是深褐色的,像被烈日曬透、風沙磨過的岩土,臉上刻滿了溝壑縱橫的皺紋,眼尾、額頭、顴骨旁,全是歲月與這片荒灘刻下的印記。
他的顴骨很高,下頜線繃得緊緊的,不笑的時候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嚴肅勁兒,連唇線都抿成了一條平直的線,是常年泡在田裏、對著枯燥資料練出來的不苟言笑。
唯獨一雙眼睛,藏在深深的眼窩裏,黑白分明,亮得驚人。哪怕熬了整整一夜,眼底布著細密的紅血絲,也沒有半分渾濁,依舊帶著科研人獨有的、銳利又沉穩的光,像沙漠深處定了向的羅盤,半點不晃。
他身上那件軍大衣穿了許多年,肩頭被背囊、農具磨得起了一圈毛邊,袖口處磨破的地方打了個深棕色的補丁,針腳密密實實。
大衣下擺蹭過門檻,沾了不少沙漠的細沙,隨著他邁步的動作,簌簌往下掉。裏麵穿的是件洗得發白的藏藍色中山裝,最上麵的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連領口都熨得平平整整,沒半分褶皺,像他這個人一樣,板正、穩當,半點不將就。
他左手還虛虛攏著懷裏的幾冊硬殼資料,指節因為用力微微泛白,手臂上還搭著一件大嗷。右手端著個掉漆的白色搪瓷缸,缸身印著的“為人民服務”紅字磨得隻剩模糊的輪廓,磕碰掉漆的地方露出銀灰色的鐵皮,一看就是用了二三十年的老物件。
看見牆根下站著的兩人,王錦林教授步子頓了頓,眉峰微挑,露出點少見的詫異,目光穩穩落在孟銘身上。
“還沒走呢?”
說著,他抬了抬手裏的搪瓷缸,對著孟銘輕輕揚了揚,算是打過招呼。動作簡單利落,沒有半分多餘的客套,卻透著股熟稔的溫和,悄悄消解了他平日裏不苟言笑的嚴肅勁。
“哎呀,瞧我這個嘴!”古麗夏提教授聞言猛地拍了下自己的大腿,皺了皺眉,臉上閃過幾分無奈又懊惱的神色,“真是說起來就沒完沒了,愣是讓小孟跟著我在這裏吹了這麽久的冷風,吃了這麽多沙子。”
她一邊唸叨著自己話多耽誤事,一邊抬手先拍了拍自己衣擺上沾的細沙,枯瘦的指尖帶著常年握筆、摸稻穗磨出的薄繭,又往前湊了半步,湊到孟銘跟前。
先是伸手細細地理了理他肩上被夜風吹得翻翹的衣領,把滑下來的圍巾又往上提了提,一直提到下巴處,把脖頸遮得嚴嚴實實。隨即指尖順著布料的紋路,拂過褶皺裏嵌著的細沙,一點點撣得幹幹淨淨,連帽簷縫裏卡著的沙粒,都用指腹輕輕掃了出來。
那動作輕得像在田裏打理剛抽穗的嫩稻,怕碰壞了嬌弱的苗尖似的,細致又妥帖,老花鏡後的眼睛裏,滿是藏不住的長輩式疼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