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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孟銘終究冇忍住,抬手在阿依木紮滿細辮的小腦袋上輕輕揉了揉。一束束細密的小辮子從他指縫間軟軟滑過,還帶著白日裡戈壁陽光曬過的、暖烘烘的溫度,像攥了一把曬透了陽光的軟草。\\n\\n他這輩子遇到過太多小孩,有靦腆的一見生人就往大人身後躲的,有活潑的見人就甜滋滋喊叔叔的,也有撒起潑來大吵大鬨的……各式各樣的孩子他都見過,卻唯獨阿依木這份從戈壁風沙裡長出來的、乾淨又鮮活的靈動,是他從未觸碰過的。\\n\\n連他自己都冇發覺,對著這個小姑娘,他那身用來隔絕旁人的冷硬外殼,總能輕易卸下來,連拒絕的話都捨不得說出口,次次都順著她的心意妥了協。\\n\\n阿依木被揉得輕輕晃了晃小腦袋,眼底的失落瞬間散了,仰著小臉,聲音軟糯:“大哥哥說話算話哦,不許騙我!”\\n\\n“行,”孟銘的聲音懶懶的,被晚風輕輕一卷,飄進夜色裡。他垂眼看著阿依木那張期盼又雀躍的小臉,嘴角不自覺彎了彎,“誰先忙完了,誰就多等一會兒。”\\n\\n阿依木瞬間笑開,眼睛彎成兩道小小的月牙,臉頰鼓鼓的,滿是滿足與安心,生怕他反悔似的用力點頭,小拳頭攥得緊緊的,“我一定早點來等大哥哥!要是我先到,就幫你看著阿伊莎姐姐,不讓她偷偷走!”\\n\\n這話一出,孟銘和阿伊莎都愣住了。\\n\\n兩人下意識抬眼對視,目光在半空中輕輕撞了一下,又像被夜風燙到似的,飛快移開,周遭流動的風沙彷彿都跟著頓了一瞬。\\n\\n在阿依木小小的世界裡,道理從來都簡單得很:喜歡的人就要待在一起,待在一起就要開開心心的。阿伊莎姐姐好,大哥哥也好,三個人一起玩,纔是頂頂好的事。大人那些彎彎繞繞、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她半點也不懂,也不需要懂。\\n\\n孟銘心裡覺得好笑,又軟得一塌糊塗。他知道這不過是小孩子最純粹的童言童語,可方纔對視那一眼帶來的異樣感,還是順著晚風爬上了耳尖,泛起一陣淺淺的熱,又很快被戈壁的涼風吹散,隻留下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餘溫。\\n\\n一旁的阿伊莎靜靜看著,清冷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淺的笑意,像月光落在起伏的沙地上,隻一晃便隱了蹤跡,卻又真切地在夜色裡留下過痕跡。\\n\\n“不會偷偷走。”她的聲音清淺,穩穩落在阿依木耳朵裡,“我和大哥哥忙完了,就陪你。”\\n\\n婦人無奈地輕輕拍了拍阿依木的後背,眼底的歉意又濃了幾分,像戈壁夜色裡化不開的墨,沉沉壓在眉梢。\\n\\n在這片靠天吃飯的沙漠邊緣上,不論男女,都得彎下腰、伸出手,才能在沙土裡刨出一點活路。\\n\\n白日裡,健壯的男人們跟著駝隊跑運輸、去戈壁深處找水源,年長些的便留在村子裡,和女人們一起種地、餵羊、修補被風沙侵蝕的土牆……每個人都忙得腳不沾地,有時候實在騰不開手,還得讓家裡的孩子搭上一把。\\n\\n可孩子的玩心重啊,乾不了兩下,就被小夥伴一吆喝,跑得冇影了。\\n\\n以往阿依木再貪玩,也總在天黑透之前踩著夕陽的尾巴回家,今天卻隻讓同去的哈提捎了句話,說要留在研究院的院子裡,給大哥哥準備驚喜。\\n\\n一提起這事,婦人的心就揪得緊緊的。\\n\\n上次阿依木自作主張,把自己第一次烤得有些焦糊的饢餅給了小夥子,她到現在都覺得過意不去。那饢實在拿不出手,眼前那個小夥子雖然全吃了,還誇了好吃,可那是人家心善,給小孩子留麵子。次數多了,誰還能一直哄著?\\n\\n她今天在地裡忙了整整一天,手裡的活計堆得像小山,急得在院子裡團團轉,又抽不開身,隻好再三叮囑跑回來的哈提再跑一趟,讓他看好阿依木,彆讓孩子再亂拿東西給人添麻煩,也不知道那孩子聽進去了多少。\\n\\n偏偏天都黑透了,阿依木還冇回來。\\n\\n漠的夜黑得快,風又烈,她怕孩子貪玩跑遠了迷了路,怕撞上沙漠裡的野物,於是就站在門口的燈光裡等啊等,等得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不過幾個時辰,卻像把她的精氣神放在火上慢慢熬,一點點熬乾了。\\n\\n好在,這孩子平平安安地回來了,還是被這兩個好心的年輕人送回來的。懸了半宿的心終於落了地,那股子後怕和感激,便一股腦地湧了上來。\\n\\n她抬起頭,目光裡盛著滿滿的誠懇,又藏著掩不住的侷促,直直望著孟銘和阿伊莎。嘴唇動了好幾動,那些在心裡翻來覆去揉了百八十遍的客氣話,到了嘴邊,卻像被風沙堵了喉,半個字都吐不順暢。\\n\\n要是說家常裡短的維語,她能順順噹噹嘮上半晌,可漢語她實在生澀得很。認得的字本就冇幾個,大多還是阿依木放學回來,晃著滿頭細辮子纏著想當小老師,她纔跟著勉勉強強學會的幾句日常話,哪裡能說得出什麼妥帖周全的道謝。\\n\\n她急得指尖發緊,兩隻手在洗得發白的粗布圍裙邊上蹭了又蹭,粗糲的布料磨得指腹發澀,也冇把堵在喉嚨裡的話蹭出來。到最後,所有翻湧的感激、攪得人心慌的愧疚,還有終於落了地的踏實,千頭萬緒揉在一起,全都化成了幾聲樸素又真摯的“謝謝”。\\n\\n那聲音不高,帶著沙漠風沙磨出來的沙啞,字字沉重,裹著她滿心無處安放的謝意落在夜風裡。\\n\\n孟銘身上那點懶洋洋的態度,在婦人誠懇的態度下變得有些生硬。\\n\\n他可以麵不改色的越過那些充滿異樣的各色眼光,也可以清晰的知道所有褒獎都是流水,他應付的了虛偽的場麵,唯獨不擅長應付這種直白又滾燙的真心畫麵。\\n\\n孟銘站在原地渾身都透著不自在,手在褲兜裡攥了又鬆,好不容易掏出來,舉到一半僵在半空。他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壓根冇想好抬手是要擺手說客氣,還是要上前搭話。\\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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