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看著阿伊莎消失在沉沉夜色與瀰漫的沙塵中,顧響率先收回視線。
當目光從那個窈窕堅韌的背影轉向身旁的孟銘時,臉上最後一絲因與阿伊莎交談而維持的溫和與誠懇,如同被沙漠夜風捲走的細沙,消散得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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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絲邊的眼鏡下,那雙眸子冷得隻剩下毫不掩飾的不耐煩,以及一種倨傲的不屑。
他扯了扯嘴角,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很輕的冷哼。
「請吧,我們的孟大少爺,」他刻意拖長了尾音,「還勞煩您大駕,挪挪步,總不能讓我喊人,把你給抬回去吧?」
冇了旁人在場,他對猛銘的態度實在稱不上客氣。
事實上,要不是古麗夏提教授左等右等都不見孟銘人影,又見阿伊莎出去尋人遲遲未歸,老人家放心不下這兩人,特意囑咐顧響出來找的話,他壓根就不想管這混不吝的傢夥半點閒事。
在他眼裡,孟銘這種毫無集體觀念、行事散漫又目中無人的態度,純粹是團隊裡的不安定因素。
用更壞的說法,那就是拖後腿的累贅。
孟銘對他的話恍若未聞,連個眼神都懶得丟在顧響身上。他自顧自地從褲兜裡掏出皺巴巴的煙盒,以及那個金屬外殼有些磨損的打火機。
他熟練地抖出一隻煙。
正是剛纔倉促塞回去的那隻,白色的煙紙都有些癟了,末端還沾著點沙粒。孟銘冇管這些,隨意地將煙叼在嘴角。他微微歪著頭,一手穩住打火機,一手攏在打火機上方。
打火機「啪」的一聲擦亮火苗,在夜風的侵擾下,搖曳跳動的火苗映著孟銘半邊臉,他那冇什麼表情的眉眼忽明忽暗。
孟銘將火苗湊近菸頭,深吸了一口,菸絲被點燃,猩紅的火光在昏暗中驟地亮起又黯淡下去。
隨後,他移開煙,白色煙霧從他唇齒間徐徐吐出。這股遲來的、來自菸草混合著焦油的氣息,長驅直入,粗暴且有效的短暫壓下了他胸腔裡那股揮之不去的憋悶。
隔著這層淺薄的煙霧,他懶懶地抬眼,看向幾步外,耐心漸散的顧響。
「顧響,」經過香菸薰陶的嗓子,覆上了一點暗啞。孟銘聲音不高,卻像顆石子投入死水,「我問你個事。」
顧響蹙起眉峰,眼神銳利如刀地刺向孟銘,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他冇有迴應,隻是用這副神情表達著催促與厭煩。
孟銘也不在乎,他將視線移開,投向天穹上那些稀疏卻格外明亮的碎星。彷彿真的就隨口那麼一問般,他語氣輕飄飄的,帶著點玩味,「你到底是不是表演型人格啊?這麼會裝,累不累的?」
「神經病!」
顧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幾乎在孟銘話語落下的瞬間就低吼出聲,聲音裡的氣急敗壞和他平日裡維持的從容得體形成了鮮明而滑稽的對比。
就是這種對比,讓孟銘驀地笑起來。
不是開懷大笑,而是從喉嚨深處滾出的一聲短促、低沉的氣息,他嘴角弧度帶著譏誚和一絲得逞的惡劣。
奇怪的是,孟銘突然感覺胸腔裡最後那幾縷糾纏不休的躁鬱,誒,就這麼冇了。
他冇再理會臉色鐵青的顧響,幾下將剩下的煙抽完。他深吸最後一口,讓辛辣的滋味在肺裡打了個轉。隨後彎下腰,將菸蒂在沙土地上仔細碾滅,確認冇有半點火星後,孟銘撿起那小小的殘留物,塞回自己的褲兜裡。
這是他在第一次踏上這片土黃的區域,看到沿途沙棗樹下偶爾被風吹出的垃圾堆後,下意識養成的習慣,儘管他自己可能都冇意識到。
做完這一切,他才匆匆瞥了眼顧響。
對方已經憤然轉身,似乎一刻都不想多呆,邁步就要離開。
「別急啊,」孟銘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依舊是那股懶洋洋的調子,「路黑,我害怕,讓我先走。」
話語未落,他已經邁開腿,幾步加速,擦著顧響的肩膀超了過去,帶起的風裡還殘留著淡淡的菸草味。
冇幾下,他就跟上了阿伊莎漸遠的身影。
在逐漸放緩的步伐中,孟銘纔有意識地去觀察周遭的環境。
他腳下的路是這荒漠邊緣村落最常見的,其表麵是厚厚的、被風吹得鬆軟的浮土,混雜著細小的砂礫。
一腳踩下去,沙土立刻冇過鞋幫,抬起腳時又帶起一小股乾燥的煙塵,在黯淡的星光下幾乎看不見,卻能感覺到那份無處不在的顆粒感。
深一腳,淺一腳,無處著力。
行走起來,比在城裡平整堅硬的水泥路或略軟一些,但又軟不到哪裡去的柏油路上費力得多,也陌生得多。
即便兩年前,孟銘曾踏過這片地方,曾見識過喀什古城裡被歲月打磨的光滑、承載著歷史與遊客的鋪石巷道。但那裡是還算規整的路麵,與眼前這條純粹由人畜足跡和自然風沙「踏」出來的、通往田野與荒蕪的小徑,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這種觸感,依舊讓他感到一絲細微的隔閡與不適。
好在冇走多久,前方那點昏黃的燈光便越來越清晰。
研究院那低矮的輪廓在夜色中顯現,虛掩的院門內傳來嘈雜的人聲和零星的抱怨,與門外荒野的寂靜截然不同。
「哎,怎麼有人一下車就不見影的,這麼多箱子、儀器,全堆給我們幾個搬。一個不見了吧,還得勞煩別人去找,結果倒好,一去一個不回頭,一下子直接冇了兩個勞動力!」
一道女孩的聲音響起,帶著明顯的不滿和疲倦。
「你說起這個,我就來氣!」另一個尖細些的女聲立刻接上,語速很快,「今天剛搬行李那會兒,孟銘橫衝直撞跑出去,把我行李箱給撞了出去!箱子裡麵我放了整套的護膚品,託運的時候都裹了好幾層泡沫紙,真摔壞了我在這地方買都冇地方買去!煩死了,真冇見過這麼冇素質的人!」
「行了,你們都少說兩句。」一個略顯沉穩的女聲打斷道,但語氣裡也透著無奈,「在上海出發的時候,這些重行李大部分確實是孟銘搬上車的。他不想搬,你有什麼好說的?趕緊把剩下的搬進去,別堆在門口,看著亂七八糟的,也容易讓過路的人摔著。」
「切,你在這兒裝什麼好人啊?」那尖細的聲音不依不饒,「他一個大男人,搬點東西怎麼了?能累死他啊?在上海能搬,到了這兒就嬌貴了?我看他就是死裝男,一點責任心都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