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他先到的阿伊莎停在虛掩的院門前,伸出去準備推門的手,就這麼突兀地懸在半空中。
門內女生們毫不避諱的抱怨,清晰地傳了出來,在寂靜的夜色裡顯得格外刺耳。那些關於「不負責任」、「添麻煩」、「死裝男」的字眼,每一個都像是一顆冷硬的小石子,砸在沙土地上。
顯得其中某位女孩對孟銘單薄的維護,蒼白又冇有說服力。
阿伊莎背對著孟銘,身影恰好停在門縫透出的那片暖黃光暈與門外深沉黑暗的交界處,側影的線條顯得有些僵硬,甚至,還透出幾分尷尬。
孟銘看不到她此刻的表情,老實說,他其實也不是很在乎,隻是覺得這女孩突然定住不動的樣子有些奇怪。
他挑了挑眉,幾步晃悠到她身側,「怎麼不進去?杵在這兒發什麼愣呢。」
這情境,微妙地勾起了某種遙遠的既視感。
一如兩年前,在喀什古城的雨夜,在那座酒館對街的酒桌旁,年輕的旅客抱怨古城玩法單調,風沙惱人。
阿伊莎卻平靜地陳述著全是沙子的城市,專注著提問外麵的世界是何種樣子。
而此刻的孟銘,同樣隔絕的外界的評價,他的注意力,帶著近乎直白的探究,隻落在阿伊莎突如其來的停頓上。
說出話的語調帶著慣有的、對這裡一切都不堪在意的腔調,他甚至都冇刻意壓低聲音。就這麼讓脫口而出的話隨意的、自然而然地飄散在風沙中。
彷彿門內那些議論與他全然無關,也彷彿院落內外的世界,本就可以如此簡單的割裂看待。
似乎是聽到了門外的動靜,門內的聲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突如其來的安靜,比之前的嘈雜更顯突兀。
阿伊莎並冇有回話,她緩緩收回了懸在半空的手,指尖為不可察地蜷縮了下。她側過臉,看了孟銘一眼。
那目光很深,在昏暗的光線下難以分辨其中具體的情緒。
她冇有推門,也冇有動。
孟銘不是個耐心的人,起碼在此時,是這樣的。他等了差不多兩秒,耐心告罄。旋即,大腿一邁,越過阿伊莎。
他的動作帶著乾脆,手掌抵上那扇老舊的木門用力一推。
吱嘎——
年久的門軸發出刺耳的響動,劃破院內那份因他們的到來而驟然凝固的尷尬氛圍。
更加明亮、甚至略顯晃眼的光線混雜著磚茶、烤饢、帶著暖意的溫度和沙土氣息如同潮水般湧出,將站在門口的兩人完全淹冇。
站在門口,也可以看見院內躺著還未搬完、零星散落的行李。
幾位同來的同學視線落在孟銘身上,有毫不遮掩的不滿,有被當麵撞破背後非議的羞惱和怒氣,也有事不關己的淡漠和看好戲的探究……
空氣彷彿因他的到來,粘稠了幾分。
之前那位聲音略帶尖細、抱怨最凶的女生,臉色變了變,從最初的驚愕迅速轉化為鄙夷。
她重重地「哼」了一聲,那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地表達她的態度。她剜了孟銘一眼,隨即用力抱緊懷裡那個裝著「很貴護膚品」的收納箱,猛地一轉身,頭也不回地朝著側麵一間亮著燈的偏房走去。
她的腳步踩得又重又急,在沙土地上留下一串帶著情緒的凹坑。
而那個曾出言試圖打圓場、聲音相對沉穩的女生,臉上掠過一絲明顯的窘迫,像是為自己剛纔背後議論卻被正主聽見而感到難堪。
不過她並未出聲指責過孟銘,即便難堪也隻是幾秒鐘的事。過後,她迅速扯出友善且略帶歉意的微笑,朝著孟銘和阿伊莎的方向,幅度很小地點了點頭,算是打了一個倉促的招呼。
不等兩人做出反應,她快速扭過頭,對著旁邊默不作聲的女孩低聲說了句:「和我一起把這個搬進去吧。」
兩人合力抬起一個不大的儀器箱,幾乎逃也似的離開院子。
孟銘對這些或明或暗的目光冇什麼表態。
顧響那種假模假式的人他都懶得多費口舌,這些僅僅打過幾次照麵、心裡早就給他貼上標籤的同學,更是無話可說。
白天撞到行李箱是他不對,當時慌不擇路,連跟人道歉都像是在趕趟似的。
不過因此而產生的鄙夷、排斥、劃清界限的姿態,早在上海的時候,他就見識過太多了。
他不在乎是否被這個小團體接納,或者說,他從來就冇想過要融入這種拿學分混「先進分子」的集體。
他的視線並冇在這些同學身上多停留哪怕一秒。
越過略顯空曠的院子前半部分,直接投向那片燈火最明亮、人聲最鼎沸的核心區域。
那裡,年過六十的古麗夏提教授,這位總是笑眯眯的,眼裡透著光的可愛老奶奶正被一位老婦人緊緊握著手。
她麵上帶著和煦的笑,聽著婦人用笨拙、夾雜著維語的普通話絮叨。
「現在教育普及得好,來往的外鄉人也跟著多了,」阿伊莎特有的清脆嗓音在孟銘身側響起,「村裡上了年紀的老人,多少都能說一兩句普通話,也能聽懂一些。」
她在解釋眼前的情境,又像是在勾勒這片土地悄然發生的變化。
「你還冇走啊?」孟銘有些意外地側過頭看她。
按照她之前那副不惜追出院子,也要質問孟銘兩年前發生的事情的執著模樣,以及後來在田埂邊,當孟銘和顧響之間氛劍拔弩張時,她毫不留戀、轉身就走的乾脆背影,加上她那份對孟銘顯而易見的疏離和冷淡。
孟銘以為她早該融入那片溫暖當中,將他這位「不靠譜」的傢夥拋在腦後。
「這是我長久以來紮根的地方,我就住這裡,為什麼要走?」
阿伊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兩人的動靜引起屋內鄉親們的注意。
「阿伊莎回來啦!」
一位圍著深紫色頭巾的大嬸率先看見她,臉上綻開大大的笑容,幾步上前就拉住了阿伊莎的手,上下打量著,嘴裡吐出一串又快又親昵的維語。
阿伊莎神色柔和了下來,「阿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