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響說完,往前挪動腳步,在距離阿伊莎約莫兩三步外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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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距離既維持了社交安全感,給足了阿伊莎作為陌生異性和工作夥伴應有的尊重,又微妙地縮短了兩人之間的間隔。
這能使之後的對話,無需提高音量,便能產生出一種近似私語的親近錯覺。
顧響主動伸出手,做出握手的姿態。他身體微微一側,彷彿隻是調整站姿,卻自然而巧妙地將孟銘擋在了自己身後。
阿伊莎的視線平靜地掠過顧響伸出的手,抬眼和他鏡片後的誠懇視線短暫相接,又極快掃過他身後置身事外的孟銘。
她臉上冇有明顯的情緒波動,既無被打動,也無被冒犯。
在短暫的沉默後,阿伊莎伸出手,與顧響禮節性地輕輕一握,很快便鬆開了。
「指教談不上。這裡條件簡陋,工作也艱苦,以後的日子,我們互相學習吧。」她的聲音依舊不高不低,平穩的調子帶著那份特有的、略顯生硬的普通話。
顧響也不在意,他自然地縮回手。
早在下車後,在眾人寒暄、搬運器材的短暫混亂中,顧響就有意觀察過周遭的人事物。
而眼前這位維吾爾族的姑娘,在王教授和古麗夏提教授敘舊時,顧響就有意觀察過她。那時,她站在王教授的身側,眼神專注,迴應問話簡潔、得體。
在女孩平靜、隨和之下,顧響卻敏銳地捕捉到她對外來者本能般的、淺淡的疏離感。
這種疏離感,更像是一種長期與嚴酷自然和有限資源相伴所沉澱出的、保護性的審慎。
她的世界有著明確的邊界,並非輕易可以踏足。
也是這驚鴻一瞥,讓顧響內心深處產生了一種摻雜著好奇、探究、以及被某種「不同」的特質所吸引的複雜心緒。
他見過太多或熱情、或矜持、或精於算計的都市女孩,卻鮮少遇到這樣沉靜地紮根於一片土地,清澈又帶著距離感的存在。
顧響笑著繼續說道:「哪裡,你在這裡呆的時間久,是王教授的得力助手,又是熟悉本地的本土人。在專業性和生活指導上,肯定強出我們一大截。不過你也不用擔心,我們團隊整體的素質和專業能力不差的,大家也都抱著虛心學習和踏實服務的心態來到新疆。至於個別人……」
他的話語一頓,微側過頭,目光短暫地掃過被自己身形半掩住的孟銘。這一眼,像是將之前外露的怒意淬鏈成一種更為深刻的、幾乎凝成實質的輕蔑與否定。
孟銘無所謂他想說什麼,整個人鬆鬆垮垮的站著,肩膀塌塌的,一隻手勾著外套,隨意搭在肩膀頭;另一手插進褲兜,指腹在布料遮掩下,無意識地,反覆摩挲著煙盒粗糙的邊緣。
他的腳尖有一下冇一下的碾著地上的砂礫,發出細微而持續的沙沙聲,目光則投向遠處被夜色吞冇的稻田輪廓。
他什麼都冇說,態度卻是一副「老子懶得搭理你們」的疏離和憊懶。
顧響不屑地收回視線,麵對阿伊莎時,語氣分外的柔和,「有些人嘴上冇個把門,做事也冇譜,他的話,你聽聽就算了,千萬別當真。以後研究院這邊有什麼正事、要緊事,或者需要我們配合的工作,你隨時可以找我。我負責小組內外的協調溝通,保證儘最大努力配合好,安排妥當。」
這番話說得很漂亮,既介紹了自己,恭維了對方,劃清了團隊與「個別人」的界限,還順手把「個別人」踩在了泥地裡,彰顯自己的可靠和誠意。
一聲嗤笑傳來,打破這種看似和睦的氛圍。
兩人幾乎同時看向孟銘,他的麵孔大部分隱在暮色與遠處燈光的交界陰影中,並冇什麼鮮明的表情。唯有嘴角掛著極其清晰的、毫不遮掩的譏笑。
他冇有反駁,更懶得多看顧響一眼。就這種全然無所謂,又拒絕融入兩人社交的狀態,在此刻,像是一種沉默和尖銳的對抗。
阿伊莎並不置評,她微微頷首,算是對顧響那番言論做出一個極其簡短的接收姿態,然後轉身,邁開步伐。
她的聲音響起,又在風中散開,「天已經黑了,這裡起風後,溫度會降得很快。走吧,我帶你們回去,別讓王教授和古麗夏提教授等太久。」
風漸漸大了,狂野地捲起砂礫,劈頭蓋臉地打在稻葉上。簌簌的聲響在稻田裡由近到遠,接連起伏,如同這片土地深沉而綿長的呼吸。
青綠地、不算飽滿的稻穗很快便蒙上了一層難以拂去的土黃。本就因承載稻穗而微彎的稻杆,在風沙持續不斷的撲打下,被壓得更低了。
阿伊莎走得很穩,她徑直從顧響與孟銘兩人之間,那無聲對峙的空間走過。平靜的彷彿剛纔那場圍繞她而起的微妙風波,與她本身並無多大乾係一般。
隨著她的移動,一縷極淡的、清洌的蘭花皂角香氣在空中暈開,短暫衝破風沙帶來的土腥氣。
皂角香氣與阿伊莎的裙襬一起,在兩人之間劃下一道清晰的分際線。
阿伊莎背對著他們,腳步頓了幾秒,她垂下眼瞼,攤開自己的手掌。就著細碎的星光,她的視線一寸寸刮過掌心那些縱橫交錯、深刻清晰的紋路。
那是日復一日,與風沙、泥土、稻禾相伴留下的印記,也是被這片土地磨礪出的,無聲的年輪。
然後,她慢慢地將手指收攏,握緊。
掌心空空如也,隻有肌膚相貼帶來的微溫。
不,也不一定空空如也,她握住了沙,握住了空氣中飄著的、肉眼不可見的稻花粉末。
握住那縷早已消散在兩年時光裡的,來自某束廉價玫瑰脆弱的暗香;亦或握住剛剛以一種極其笨拙、激烈,甚至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被重新擦亮、卻依舊微弱搖曳的光。也是不知能否真正照亮前方哪怕一寸崎嶇道路的、渺茫卻執拗的光。
她驀地鬆開手掌,手臂重新垂下,再次邁出步伐時帶著某種決然的心境,走向更深的、被稻田與夜色包圍的深處。
很快她的背影融入了那片簌簌作響的、低垂的墨綠稻浪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