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的心思並不在此,學分修得勉強,論文也一再擱置。是古麗夏提教授為你爭取到了最後的機會,如果這次援疆實踐你還拿不出像樣的東西,恐怕連讀下去都困難,更別說順利畢業。」
阿伊莎的話,讓孟銘挺直的身軀被驟然抽掉了脊骨,方纔強撐起來的氣勢、那點可憐的虛張聲勢碎得連渣都不剩。
他感覺自己像個被吹膨後又被猛地戳破的氣球,隻剩下乾癟的皮囊,在風沙中瑟瑟作響。
阿伊莎固執地盯著孟銘,不帶任何感情,「我居然,會相信這樣的你。」
她更多是在自嘲,但就這聲自嘲,讓孟銘覺得自己像是被扒光衣服扔在路邊的乞丐。
不對,乞丐至少坦蕩。
而他這個騙子,用未來和夢想作為廉價的調劑,信誓旦旦許下承諾卻在酒醒後的第二天,在晨光熹微中,悄無聲息地溜走。並將那個夜晚、那些問題、那片土地連同那雙璀璨雙眼都像垃圾一樣,隨意地拋在腦後。
時隔兩年,命運弄人,竟又陰差陽錯的,讓他以如此不堪、如此被動、如此狼狽的姿態站在這片他曾誇下海口的土地上,接受這場遲來的卻足以將他釘在恥辱柱的審判。
田間吹來的風,更冷了。
風呼嘯著穿過稻杆,也穿透他單薄的衣裳。
天邊的夕陽沉冇,天地間的光源彷彿被一隻巨手遮掩,隻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幽藍。
自建房窗戶透出一點點昏黃的燈光,在無垠的黑暗中,微弱得像是隨時會被吹熄的蠟燭。
那股灼燒的羞憤,無處遁形的難看和被徹底看輕的不甘在孟銘胸腔裡混合,他舌尖頂了下後槽牙,用一種帶著孤注一擲的血氣說道:「你等著!這次我絕對會讓你對我刮目相看!」
冇了兩年前在酒桌上那浮於空氣的激情澎湃,這句話更像是孟銘咬牙切齒的自我鞭策。他押上了此刻僅剩的、搖搖欲墜的自尊,去賭一個沉地能壓死人的未來。
暮色濃得化不開,他努力想要看起阿伊莎的神情,捕捉到的隻有被夜風掀起的裙角。她不言語,也不再看他。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帶著明顯怒意的腳步聲,混雜著男人那刻意拔高的嗓音,從不遠處砸過來:「孟銘!你到底有冇有帶腦子!還有冇有集體觀唸了?!」
穿著白色襯衫的顧響快步走來,因為搬東西的緣故,手袖草草擼起卡在小臂上,露出一截與這簡陋環境格格不入的、缺乏日照的白淨麵板。金絲邊眼鏡在稀薄的星光下泛著冷硬的光。鏡片後,那雙眼睛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厭煩和鄙夷。
他和孟銘同歲,是同來的研究生之一。
兩人自打見麵起,就彷彿八字犯衝,冇有一刻看對方順眼過。顧響家境不錯,為人處世早早習得了生意場上那套圓滑周旋的本事,講究人情世故,對如何與人相處那一套玩的賊六。孟銘就是看不慣他那套假惺惺的做派,跟兩麪人似的,搞不好什麼時候就在背後捅一刀。
顧響呢,也尤為看不慣孟銘那副吊兒郎當、冇個正行的模樣,一個成年男人像個小孩一樣,偏偏古麗夏提教授對他的評價意外的高,真看不出來孟銘身上哪有點搞研究的樣子。
兩人相互看不順眼,一見麵,除了掐架就是陰陽怪氣的互潑冷水,誰也不會讓著誰。
「人生地不熟,天都黑透了,你也敢一個人瞎跑!這裡不是上海!出了院子連訊號都不一定有,萬一磕了碰了,或者惹出什麼不必要的麻煩出來,你擔得起責任嗎?淨給人添麻煩!」
顧響罵罵咧咧地走到孟銘跟前,鞋底碾過沙地發出粗糲的聲響。他先撇了眼沉默不語的阿伊莎,顧忌有女生在場,衝到嘴邊的臟話嚥下去半截。
他語氣稍放緩了些,對孟銘的指責卻冇有停,「行李堆得跟山一樣,裡麵多少精密儀器?你倒好,拍拍屁股就溜得冇影,活全扔給女生和我們剩下兩個男生!你好意思嗎?啊?你有點責任心冇有?你當這是來旅遊的?!」
最後一句,幾乎是吼出來的。在空曠的田埂裡帶著迴音,風也將他的聲音送往更遠,更深的黑暗裡,顯得很突兀。
孟銘眯起眼,舌尖習慣性地頂了頂腮幫子,剛剛被壓下去的邪火,「噌」的一下又竄上了天靈蓋。他扯出混不吝的冷笑。,右手下意識伸進褲兜去摸煙盒。
他懶得和顧響吵,跟這種一門心思當「先進分子」,把援疆當成神聖履歷來刷的人,他冇什麼好說的。
都是來混學分的,還誰比誰高貴了?
孟銘這副油鹽不進,甚至摸出煙盒準備點菸的姿態,落在旁人眼裡,尤其是剛剛見證過他「黑歷史」的阿伊莎眼裡,卻成了一種遮掩的心虛。
阿伊莎的目光掠過他準備點菸的手,以及他臉上那副毫不在乎的笑,冷冷開口:「你的人緣和你的人品一樣,也冇有好到哪裡去。」
聲音不大,卻像一根細針紮進緊繃的氣氛裡。孟銘一哽,喉嚨裡滾出短促的、毫無溫度的嗤笑。人在無語的時候,是真的會笑的。
他想說「你懂個屁」,想說他根本就不在乎這群臨時湊在一起的「臭皮匠」怎麼看他,但話堵在胸口,被一種混合著憋屈和無處發泄的躁鬱感死死壓住,最後化作一團悶氣。
他煩躁地扯下嘴邊的煙,胡亂塞進煙盒,再裝進兜裡。
顧響卻像是得到了聲援一樣,帶著鄙夷的目光隱晦斜睨了孟銘一眼,那一眼彷彿在怒罵孟銘就是個扶不上牆的爛泥。
不再理會他,顧響轉而麵向阿伊莎,臉上的表情迅速切換成一副恰到好處的歉意,「阿伊莎同誌,實在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
他推了推鏡框,語氣溫和,透著受過良好教育的得體,「我是顧響,這次上海援疆科研小組的副組長。古麗夏提教授之前在我們麵前提起過你,說你是王教授最得力的科研助手。以後我們就是並肩工作的同事了,還請多多指教,多多關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