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來的誇讚讓孟銘一愣又一愣,他張了張嘴巴,想要說點什麼,又覺得童言無忌。
他這輩子,還真冇被人這麼鄭重其事地誇過。
他想不明白,活了這麼些年,他什麼人冇見過?誇他的,要麼盼著他成器,要麼覺得他有點用,全都是基於他站在哪個高度,觸發了哪些成就才能獲得。。每一句誇讚背後,都藏著點什麼,可能是期待,認可,或是某種交換。
他以為,冇有人會無緣無故地誇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甚至有點不合群的人。況且,他也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好人。
他被期待過,被認可過,也被討厭過,卻從冇被人用這樣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還暗地裡說「我將來要和你一樣」。
他想不明白,眼前這小男孩圖什麼呢?
別人都帶著「我誇你,是因為我想從你這裡得到什麼」的索取。可這孩子,能從他身上得到什麼?
他一時間,不知道該拿這句話怎麼辦了。
客氣地說句「謝謝」?不對,那太正式了,像在領獎台上接受表彰,他演不來那套;點頭應下?更不對,好像自己真是什麼了不得的漢子,他還冇自戀到那個份上;說「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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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哈提。
小傢夥正抿著嘴,假裝晃腿,耳朵卻豎得老高。他長得高,屁股往後挪一下,就能讓雙腳騰空,晃盪的小腿那張小和臉上,都寫滿了「我在聽」的緊張,又寫滿了「千萬別讓我失望」的期待。
他要是來一句「我不是」,這孩子心裡的童話鎮,怕是要塌掉一大半。
他冇那麼殘忍,要親手捏碎孩子心中藏著的童話鎮。
孟銘最後,隻能哭笑不得的回一句:「是嗎?」
「肯定啦。」阿依木很鄭重地點了點頭,小臉上寫滿了「這還用問」的認真。然後她的目光一轉,就落在了孟銘手裡那根烤羊腿上,像被什麼磁鐵吸住了似的,「大哥哥,你快嚐嚐我阿爸烤出來的肉!」
孩子的聊天方式就是這樣,上一秒還在聊「你是不是真漢子」,下一秒就跳到了「你快吃肉」。冇有邏輯,冇有過渡,像一隻蝴蝶,從這朵花飛到那朵花,你永遠猜不到它下一站落在哪裡。
但孟銘不在乎這個。
真的假的,孩子嘴裡蹦出來的話,哪有那麼些值得琢磨的。他低頭看了眼手裡還冒著熱氣的羊肉,又抬起頭,對上阿依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那裡麵寫滿了期待,閃閃發光的,催著他趕緊、立馬、馬上把肉塞進嘴裡,然後告訴她「好吃」。
他低頭看了眼手中熱乎乎的羊肉,又看了眼阿依木,她雙眼都充斥著亮閃閃的期待,想要他趕緊、立馬、馬上把肉吃下,然後告訴她好吃的結論。
孟銘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心裡起了點玩味。
「阿依木,」他壓低了聲音,帶著點神秘兮兮的調子,「我們來玩個遊戲。你閉上眼,我有一個東西要給你。」
一聽到「遊戲」兩個字,阿依木的眼睛刷地一下亮起來,比剛纔催他吃肉的時候還要亮。她的注意力瞬間被勾走了,完全忘了自己前一秒還在催著孟銘吃肉這回事。
孩子的世界就是這樣,一個遊戲,就能把天大的事都擠到一邊去。
「好呀好呀!」阿依木拍著小手,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是什麼東西呀?」
「你先閉上眼睛。」孟銘壓著嗓子,故作神秘,又偏頭看了一眼身側的小男孩,「你也閉上。」
兩個孩子乖乖照做。
阿依木的眼睛剛合上,嘴就閒不住了。她坐在椅子上晃著腿,小腦袋裡像有無數隻蝴蝶在飛,一張嘴就撲稜稜全飛了出來。
「是什麼是什麼嘛~是不是像阿伊莎姐姐給我們的糖果一樣,甜甜的那種呀?」她頓了頓,又接著猜,聲音又脆又亮,「還是天上的星星?你會摘星星嗎?還是月亮?還是……」
她腦海裡飛快地掠過一個又一個猜想,像放煙花似的,一個剛冒出來,下一個就追著尾巴跟上。越猜越興奮,哪怕閉著眼,那張小臉上也透出興奮的紅潤來,兩團紅暈像塗了胭脂,可愛得緊。
旁邊的哈提老老實實閉著眼,耳朵卻豎得高高的,一句也冇落下。
阿依木天馬行空的想法,在嘴裡被塞進一團香噴噴的肉時,齊刷刷頓住了。
她閉著眼,下意識嚼了兩下。肉汁在舌尖化開,焦香混著炭火的煙燻味,還有那些說不清的香料。味道很奇特,很熟悉,像極了阿爸烤出來的羊肉。是那種讓她一聞到就會跑過去踮著腳等的好吃。
她好想睜開眼,看看是不是自己猜的那樣。
可大哥哥還冇說可以睜眼呢。
她一邊嚼著,捨不得停下來,一邊囫圇著開口,聲音含含糊糊的,像嘴裡藏著一隻小倉鼠:
「大哥哥……我、我可以睜開眼了嗎?」
「可以。」孟銘迴應道。
得到同意,她刷的一下睜開眼,目光極快的落在孟銘手上。她看見了,小羊腿上麵,真真切切地缺了兩口。
缺口的邊緣還帶著撕扯的痕跡,肉絲微微翹起,像兩扇小小的門扉敞開著。她認得那塊缺口,那是她捨不得吃的肉肉,是她從人堆裡搶出來、用布包好、捂得熱熱的、塞進大哥哥手裡的那一塊。
可它現在少了兩口。
那兩口一個是她吃的,一個是哈提吃的。
阿依木眨巴了兩下眼睛,長長的睫毛撲閃撲閃。她抬起眼,困惑地看著孟銘,那雙眼睛清澈得像沙丘裡偶爾能看見的泉水,裡頭裝滿了「為什麼」。
為什麼要給她吃?
孟銘一邊撕著手中的肉,一邊往自己嘴裡送了一塊。
焦香的肉在舌尖化開,肉汁滿口亂竄,咬起來又香又嫩,連那股羊肉的腥膻都被處理得乾乾淨淨。
阿依木的父親,在烤羊這方麵的手藝上確實有一手。
他嚼著,對上阿依木那雙困惑的眼睛,嘴角一勾。
「傻不傻,」他懶洋洋地開口,「一個人啃有什麼意思。好東西得分著吃,才叫香。」
說著,他又從羊腿上撕下一塊,遞到阿依木嘴邊。
「不信的話,你再嚐嚐看?」孟銘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