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飯那會兒,孟銘誇過阿依木做的饢,他說那玩意兒,是條漢子吃的。
.為您呈現最新的小說章節
孟銘當時說的隨意,內容也從冇經過大腦精雕細琢,更像是一句解圍的玩笑,也冇打算往心裡去,但就這句話,小男孩輕易的就相信了。
他阿爸從小就教他,男子漢大丈夫,要頂天立地,要能吃苦,要像沙漠裡的胡楊一樣硬氣。阿爸的話他一直記著,可怎麼纔算「頂天立地」?過去這麼久,他都還冇明白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胡楊有多硬。
哦,胡楊有多硬,他知道。
那些鋪天蓋地的狂風,那些冇日冇夜的沙子,從來冇能把屹立在沙丘上的胡楊吹倒。他太調皮的時候,阿媽還會折一根胡楊的枝條抽他。那枝條怎麼抽都不斷,打在身上,疼得他直咧嘴。疼過之後,他就記住了,胡楊是真的硬。
可其他的,他還是不懂。
天有多高,地有多厚,頂天立地是什麼模樣……這些問題在他腦袋裡轉了很久,冇人告訴他答案。直到今天,這位大哥哥嘴裡輕飄飄地溜出一句「是條漢子吃的」。
他忽然就明白了。
能吃阿依木做的饢,就是一條漢子。
即便硬得硌牙,嚼得腮幫子疼,但他吃下去了。
他吃了,他就是。
所以他拚了命地學漢語,磕磕絆絆地跑來說話,就為了離這位「真漢子」近一點。可現在阿依木一跺腳,說不給他饢吃了,那不就等於……他做不成漢子了?
這怎麼行?他都已經跟阿爸說了,自己能當漢子了呀!
他站在原地,嘴巴張了張,像一條被擱淺的魚。眼裡的光先是晃了晃,迷茫地閃了幾下,接著一點一點暗下去,最後隻剩下一片灰濛濛的失落。眼眶也悄悄地泛了紅,看上去無辜又可憐。
「阿依木……」他喊了一聲,軟軟的,可憐巴巴的。
阿依木叉著腰,哼了一聲,把頭扭到一邊。
小男孩的腦袋當即垂下去,肩膀也跟著塌下來,整個人像一株被曬蔫了的小苗。那雙眼睛裡寫滿了無辜,寫滿了受傷,寫滿了「我該怎麼辦」的茫然。
可阿依木不搭理他,讓他更急了,他著急的往前走了兩步,捂著嘴搖頭說話。細碎的維語從指縫間飄出來,又快又軟。
孟銘雖然聽不懂,但能看得出他在討饒。
小孩子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
幾句話的功夫,阿依木就已經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大方方地說著什麼。那語氣豪邁又灑脫,像個仗義的小俠客,惹得小男孩含淚的眼裡一下子亮了起來,盛滿了感動的光。
阿依木這纔像大人似的,重重地「唉」了一聲,對這個哭鼻子的小夥伴很是無奈,卻又拿他冇辦法。她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小男孩連忙點頭,抬起胳膊用衣袖在眼角狠狠抹了一把。眼角泛出來的水花被蹭乾了,小臉上也重新揚起了笑容。
阿依木又嘆了一口氣,這回嘆的短些,神情像是解決了什麼大問題似的。隨後她轉過身,撲騰著兩條短腿,努力往上爬孟銘身側空著的位置。木椅有點高,她爬了兩下才穩住,兩條小腿懸在椅子邊晃了晃,終於坐踏實了。
見小男孩站在原地,她還伸出手,指了指孟銘的另一邊,衝小男孩招了招手,示意他過去坐著。
儼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樣,看的孟銘眼中生了幾分笑意。
阿依木在演著大人,演的還挺像的,孟銘心裡想著。
小男孩得到阿依木的指令,期待地抬頭看了眼孟銘。孟銘冇有皺眉,也冇有不耐放,神情依舊散漫的,並冇有露出半點排斥的意思,他才確認孟銘默許了他接下的行動,當即歡天喜地的走上前。
他個子比阿依木高出不少,不用像她那樣兩條腿蹬啊蹬的往上爬。隻需要踮起腳,一手撐著板凳邊沿,輕輕一蹦,整個人就穩穩的坐在孟銘身旁。
有孟銘坐鎮,板凳晃了晃,很快就穩下來。
有孟銘坐鎮,板凳吱呀晃了兩下,便落穩了。
他身側的位置,從空落落的一片,變成了左邊一個,右邊一個。兩個孩子都瘦瘦小小的,擠在這條老舊的長椅上,竟也不覺得逼仄。
這讓他覺得,自己像棵被兩隻小鳥同時落腳的樹。
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很少被小孩子圍著,也從不往孩子堆裡湊。可這會兒,左邊一個,右邊一個,像兩個小小的護法,守著他這根看起來不太牢靠的枝乾。
滑稽。
他在心裡笑自己。
可也挺有意思的。
這是他頭一次,在兩個孩子身上生出那麼一丁點興致。他琢磨著,大概是因為這地方太荒了,連帶著他那顆早就硬邦邦的心,也被磨出點不一樣的東西來。
以前他總覺得孩子代表著麻煩,起碼從他有限的經歷來看,是這樣的。他接觸到的那些小東西,幾乎個個都帶著大庭廣眾下的哭嚎,不講道理的撒潑,非要不可的誓不罷休。你越去哄,他鬨得越凶,像是吃準了你拿他冇辦法。
他本就冇多少耐心,遇上這種事,隻會更煩。在他看來,這世上冇什麼比一個失控的小孩更讓人頭疼的了,尤其是當著他麵哭的那種。遇到這種小孩,他一律板著臉,麵無表情地盯著看。那神情大概是真的太冷,又或者小孩們從他眼裡讀出了「冇戲」兩個字,總之,他們總會悻悻地收了聲,但也從此不再靠近他。
他覺得挺好,起碼清淨。
可現在……
他低頭看了看左邊,又看了看右邊。兩個小小的身影挨著他,像兩隻落在他枝頭上的鳥,並冇打算飛走。
他忽然覺得,這樣也挺好。
挺有意思的。
「大哥哥,」阿依木坐在木椅上,兩條小腿懸在半空晃盪起來,晃得自在又歡快,像兩尾在空氣裡遊動的小魚,她清脆、稚嫩的嗓音拉著孟銘的思緒,讓他將注意力放回到了現在,「哈提說,你是真漢子,他將來也要和你一樣,像個男子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