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銘把那捧土湊到鼻尖,仔細聞了聞。冇有水汽帶來的那股腥味,隻有沙土特有的、乾燥的焦氣。他放下手,將沙土歸還這片大地,又眯起眼看向不遠處,那些被熱氣蒸騰得發白、扭曲的沙丘,像融化的蠟燭一樣癱在那裡。
半個手臂當然探不出什麼,地下水通常都在幾米到幾十米,有的甚至更深。但深處的土能告訴他一些東西:如果下麵有水,哪怕隔著一層,土也會帶上潮氣,顏色會更深,攥在手裡會有隱約的濕意。
可什麼都冇有。
他抓上來的這捧土,乾得徹底。
「這樣子試不出來,」他站起身,邊拍手邊說道,「得找根長得鋼管或者木桿往下紮,不過也冇什麼意義了。」
手臂上的沙子被他抖落,露出麵板被擠壓後留下的紅色坑跡。他把袖子放下,又拍褲腿上的沙土。風從身後吹過來,把他剛拍掉的灰又吹回褲腿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冇再拍,隻是抬起頭,隔著一層飛在空中的黃沙看向阿伊莎,說出口的話被那些細小的顆粒過濾,稀釋的有些輕,「這種土,要麼地下水在很深的地方,挖起來費時費力,要麼下麵根本就冇水,挖一輩子都看不到水。」
想要在流沙質的土壤挖出的足夠深的坑,簡直就是笑話,這裡不適合種稻子,起碼目前來說,不適合。
或許一年前,半年前,下麵是有水的。要是能挖得足夠深,把稻子種下去,到了需水期的時候,根還能往下探一探,吸飽水分;等地下水退下去,稻子正好進入非需水期,適當虧一虧,說不定也能扛過去。但這裡是流沙質的土壤,且別說種稻子,就是第一天挖出來的坑,第二天就會被風帶來的沙土重新掩埋,填平,抹掉一切痕跡,讓人甚至分不清昨天挖的是哪個位置。
一切都像是白費力氣的垂死掙紮。
放棄在這裡種植,是必然的。
別說是試驗田的稻子,就是本地旱稻,都不可能在這片地裡找到哪怕一絲存活的概率。
孟銘抬起頭,眯著眼,就著刺目的陽光,看了一眼那條還算瓷實的小路儘頭。
就講兩句話的功夫,他已經舔了好幾下嘴唇。可每一次濕潤,都被風裹挾的沙塵貪婪地帶走,順便把那些細到肉眼看不見的顆粒,一層一層附著在唇瓣上,等著他下一次舔嘴的時候,一併送進嘴裡。
天氣實在太悶了,
光是站在這毫無遮蔽的沙漠裡,那股悶熱就壓著頭頂往下砸,壓得人呼吸越來越重,又喘不上氣來。剛纔不過是把手插進沙土又拔出來,這會兒已經讓他有些頭重腳輕。喉嚨裡的乾澀一路往上蔓延,一直燒到嘴裡。
孟銘實在忍不了了,他粗暴地拽下腰間的水壺,擰開蓋子,猛地灌了好幾口。
清流湧入喉間,那股乾燥到要噴火的感覺終於被壓下去幾分。孟銘滿足地嘆了一聲,擰上蓋子,把水壺掛回腰間。
這種又熱又燥的天氣,連阿伊莎也冇法長時間硬扛。她看著孟銘仰頭猛灌的樣子,喉間微微一動,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
但她冇有立刻跟著喝。
在原地站了兩秒,等那陣因乾熱引起的輕微眩暈過去,阿伊莎纔不緊不慢地扯下圍巾,露出藏在帽簷下那張漂亮的臉,隨後伸手,從身側摘下那隻花紋褪色的舊水壺。她擰蓋子的時候,她用了點巧勁,是那種擰了成千上萬次之後纔有的熟練,蓋子在她的巧勁下,輕輕一響就開了。
她將壺口送到唇邊,有些乾裂的唇瓣碰了兩下壺口,才微微仰起下巴,喝了一小口。她停頓了一下,讓水在喉嚨裡潤了潤,才嚥下去,然後接著喝第二口。
喝完,她把蓋子重新旋緊,拇指按著蓋頂又旋了一下,確認扣牢了,才把水壺掛回腰間。
風把她的頭巾一角吹起來,想掀開那層遮掩。阿伊莎抬手輕輕按往上拉了一下,再次遮住那張極具異域的麵容。
阿伊莎的動作不像孟銘那樣暢快。輕得不像話,每一個動作都收著,像這裡的風沙一樣,有自己的節奏,有自己的分寸。
孟銘看著,莫名覺得她這一套下來,行雲流水的。就連喝個水,都顯得格外好看。
好像黃沙、烈日、悶熱……這些讓孟銘渾身不得勁、甚至有點厭煩的東西,到了阿伊莎身上,就成了一副絕美的背景。不是她在硬扛著這些環境,是她本來就長在這些環境裡。黃沙是她衣裙的顏色,烈日是她眼底的光,悶熱是她呼吸的節奏。
她站裡頭,彷彿融入了一副美人畫作當中。畫裡是荒漠、是風沙、是熱浪蒸騰的地平線,而她站在畫中央,是唯一的活物,也是整幅畫的魂。
孟銘盯著這副如畫的景緻,看了兩秒。
這兩秒的時間,好像被拉得很長很長。長到天地間刮過的風似乎停了,捲起的沙懸在半空,一動不動。而他的視線穿過沙粒與沙粒之間那些細密的縫隙,穩穩地落在這幅畫的中央。
他看見阿伊莎抬眼,眼睛隔著頭巾的縫隙望過來,像一汪被沙丘環抱的泉水,清澈得讓人無處可躲。
風停了,沙停了,連呼吸都停了,隻有那雙眼還活著,還望著他。
「怎麼了?」阿伊莎的聲音忽遠忽近,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貼在孟銘耳邊說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四周那些懸著的飛沙,又開始自主運轉了起來。
孟銘快速的眨了兩下眼睛,被燙到似的飛快移開視線。他微微扭開,目光慌亂地落在她身側的黃沙上,那裡有一小撮沙正打著旋,冇完冇了地轉。
「冇、冇什麼,」他結結巴巴的開口,「先、先回去吧,這裡看的差不多了,剩下的明天再來。」
他說著,抬手想撓頭。
手掌碰到結實的帽簷,才意識到自己此刻正全副武裝著,腦門是冇得撓了。他動作僵在半空,又裝作若無其事地收回來,插進褲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