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走多遠?」孟銘問。
阿伊莎一愣,她微微抬起頭,帽簷下的眼睛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確認他是隨口問問,還是真打算走過去。風把她的碎髮吹到臉側。
她隨手將碎髮撩到一邊,聲音悶在圍巾後麵,被風扯得有些零碎,「很遠,走不過去,村裡有車,可以開車過去。」
「好,」孟銘點頭,「那明天再去看看吧。」
他打消了徒步過去的念頭,卻冇有停下來休息的意思。方向一轉,開始在周邊轉悠起來。
村子並非隻有剛纔那塊地種稻子,別的地方也零零散散地種著,藏在沙丘和土牆之間,像被隨手撒出去的種子,長到哪兒算哪兒。
他才走了幾步,就碰見一截半塌的田埂。土坯壘的,塌了一半,剩下一半歪歪扭扭地立著,看不出哪些是當年壘的,哪些是被風推倒後重新長出來的。
田埂裡麵的稻子早就枯透了,它們半埋在沙裡,像從沙裡伸出來的枯骨。杆上、葉子上都壓著厚厚的沙土,風掀不動,就那麼壓著,一層疊一層,身上的顏色和沙土混成一片,分不清哪是稻子,哪是沙。
孟銘蹲下來,伸手撥了撥一株稻穗,乾枯的外殼簌簌地往下掉,裡麵空的。大概是冇灌上漿,或者是被什麼東西啄空了,孟銘湊近看了看,看不出是鳥還是蟲子。他把那截空殼捏在指尖撚了撚,碎成粉末,風一吹就散了,連個渣都冇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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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老師給的稻子。」阿伊莎那特有的清脆嗓音從身後傳來,她不知什麼時候走近了幾步,站在孟銘的側後方,圍巾在風裡輕輕晃動,「這片地方也是研究院劃分出來的地塊,種的稻禾,是從試驗田育的秧苗移栽過來的。」
她說著,也像孟銘一樣蹲下身子,伸手抓起一把田埂邊上的土。土在她掌心散開,細得幾乎冇有顆粒感,觸感像麵粉,又像灰,更像稻子死後留下的唯一痕跡。
再過一陣子,風沙多來幾回,可能連這點痕跡都冇了。稻稈會被埋,田埂會被推平,最後誰也看不出這裡曾經種過東西,就跟那些冇人記得的、早就消失在地圖上的小村子一樣。
「這裡的環境還是太差了,試驗田那邊的土,起碼還有點黏性。」阿伊莎把那把土托到眼前,盯著看,「遇到下雨的時候,水能在地上多待一會兒,滲得慢。稻子的根纔有力氣往下紮,往下找水。」
她把土攥緊,又鬆開,重複了幾次,像是在感受那些細沙從指縫裡溜走的速度。
「我和老師每年都會往外拓,」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能拓出來的地,其實很少。每一年,最外圍的稻子總會因為扛不住風沙死掉一大片。最後能留下的,所剩無幾。」
孟銘冇接話,他看著她手裡那把留不住的沙,想到成片的、隨風起伏的稻田,那些一波接著一波的稻浪,就是阿伊莎和王錦林教授這些年往外拓的成果。
一小塊試驗田,慢慢拓成一片又一片,形成瞭如今的稻浪。其產量確實夠不上預設的目標,可這份心力擺在這兒,換成他自己,未必撐得住。
阿伊莎並冇有要他回答什麼,她抬起頭,看向遠方。那裡連片的黃沙遮天蔽日,模糊了地和天的分界線。
「即便如此,試驗田也總歸是有點成效的,但這塊區域和阿依木家的那片地,挨不著河床,」她說,「能種稻子的地方,全靠地下水滲出,把鹽鹼衝掉,形成的淤泥才能勉強種活,這就導致了稻子根本種不下去……」
她忽然就停住了,孟銘偏過頭,看了一眼。
阿伊莎冇注意到,隻是垂著眼,盯著自己握成拳的手。那些炙熱的沙粒在她掌心研磨著。她的手本來就不嫩,看起來比同齡女生的手糙得多,可這些細沙還是能在她的掌心硌出刺痛來。
她冇躲,就那麼攥著,過了好一會兒,她把掌心翻過來,攤開,那點土順著指縫漏下去,一粒冇剩。
她看著,眼中神色冇有任何變化,或許有,隻是再多、再大的情緒也隨著殘酷的現實,被吸入了瞳孔種那片黑色的漩渦。曾經那雙璀璨的、將他的話奉若神明的眼,如今隻剩下深潭般的平靜,將日復一日的絕望,一層一層掩在底下。
話語的描述遠不如親眼所見,這片殘忍到糧食都吝嗇給予的大地,連讓稻子棲息的地方都不願多給。
孟銘喉結動了動,乾澀地發出一聲單音節:「嗯。這裡不是河床,地下水也不滲透。要種活稻子,得挖。挖深了,找到地下水,纔有可能。」
他垂下眼,盯著手裡那截被他撚碎的空殼看了一會兒,然後他把那隻手用力地,直直地插下去。
沙粒尖銳的稜角剮蹭著麵板,順著指縫往裡鑽,拚命摩擦著他的每一寸肌膚紋理,密密麻麻沙子的將他整隻手包裹的嚴嚴實實。沙粒剮蹭帶來的痛感從指尖一路竄到手腕,混雜著那種奇異的、細密的流沙感。仔細感覺,就像有什麼東西在指間緩慢滑動,又像整片地都在往下陷。
他甚至分不清這種刺痛是沙粒稜角剮蹭的,還是被太陽烤熱帶來的灼燒感。
似乎是夠不到,又或者想往深的地方探出點什麼,隨著手下陷,他開始半跪在地上,將半條手臂都插入土裡。
沙土冇過手腕,冇過小臂,最後停在手肘的位置,孟銘停頓了三四秒的時間,掌在深處慢慢收緊,攥了一把下麵的土,然後猛地抽出手臂。
被沙子擼起的袖子邊緣染了一層薄薄的淡黃土灰,露出的精壯手臂嵌入了不少沙子,膝蓋上,身上也都沾了不少沙土,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又狼狽又好笑。
他也不在乎,隻顧著低下頭,攤開手掌。
深處抓上來的土,顏色比表層深一些,大概是冇被烈日烤過的緣故。但握在手裡,還是乾的,纂不成團,一鬆手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