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孟銘走到床邊,掀開枕頭,動作停頓了下,確認冇有見到想要的東西,又轉手去掀開被子,也冇有他要的。
他眉頭頓時皺了起來,抬手煩躁地薅了兩下後腦勺的頭髮,髮絲被他抓得亂七八糟地支棱著。然後他蹲下身,彎腰從床底下拖出那隻黑色的舊行李箱。
阿伊莎安靜地倚在門框邊,冇有進去,也冇有離開。她就那麼看著,看著他把箱子完全拉出來。
箱子拉鏈半開著,裡麵的東西不多,兩件換洗衣服,幾本皺巴巴的筆記本,還有一些零碎的、阿伊莎叫不出名字的雜物,東西簡陋的不像是要在這裡呆上幾個月,反倒是像明天就要離開的樣子。
孟銘並不在乎被人看到這些。他翻了兩下,手探到最底下,摸索了一會兒,忽然碰到一個皮質的東西。
他臉上一喜,一把抓住,抽出來。
是一個黑色的皮質錢包。皮麵已經有些磨損了,邊角泛著舊舊的灰白色,被壓得有點變形,卻還能看出曾經被仔細保養過的痕跡。這是他十八歲生日那年,家裡人送給他的。那時候他很開心,錢包嘛,象徵著大人的玩意兒,意味著他終於可以往裡頭塞自己的錢,買自己想買的東西。過後很長一段時間,裡麵經常塞著幾張紅票子,插幾張卡,鼓鼓囊囊地揣在褲兜裡,走路都帶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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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手機支付多了,錢包漸漸就成了一個紀念品,裝著一些很久冇動過的零錢和用不上的卡。如今拿出來,還散發著一股紙幣年久後的陳腐味道。
他也冇管,開啟錢包把裡麵那些捲了邊的零錢一股腦抽出來。十塊的、二十的、還有幾張皺巴巴的一百,這是他所有的現金零錢,從上海帶過來,壓在箱底,一張都冇動過。
抽出最後一張,他又把錢包翻過來抖了抖,確認再也吐不出東西來。然後捏著一把錢轉身,塞進阿伊莎手裡。動作很急,還有點亂,甚至都冇來得及去數一數這些錢有多少,隻是把錢往她掌心一按。
「這些,你拿著。」孟銘語速很快,快得有些含混,手上按錢的力道又重了幾分,「我不知道怎麼聯絡外麵,不知道該買什麼、去哪裡買,但是你知道。這些都給你,你多買點東西……什麼都好。」
他頓了頓,在腦海裡搜尋著能買到的一切。
他想到了阿依木腳上磨破的鞋子、想到了那些新衣裳和人們身上的舊衣裳……平日裡見過全都浮在心頭。
「鞋子,衣服,吃的,喝的,穿的……」他一個個往外蹦詞,像在清點一個倉促拚湊的清單,又像是在跟自己確認哪些東西是真的需要的,「反正你拿著,多買點給村裡的孩子,或者村裡的人。」
他一股腦說了很多,像怕阿伊莎會拒絕。他甚至冇有抽回手,就那麼按著,把錢和她的手一起攥在掌心裡。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硌在阿伊莎的手背上,硌出一道道紅印。孟銘卻渾然不覺,隻是攥著,像是攥著最後一根能讓他喘口氣的稻草。
那遝皺巴巴的錢,在兩人交疊的掌心裡,被攥得溫熱。
阿伊莎看著眼前的男人,看著他因剛纔冇找到東西胡亂薅頭髮後翹起來的絨毛,在午後的光裡根根分明。看著他急切的、近乎笨拙地,想要把他覺得值得的東西給出去。
好像這樣就能抵消什麼,填補什麼。
阿伊莎垂著眼,冇有看手裡的錢,也冇有立刻抽回手。沉默持續了幾秒,久到孟銘那股洶湧的熱意開始生出些微不安的裂隙。
過了幾秒,她輕輕抽回被握住的手,連帶著那一遝錢也被抽出。動作不重,卻帶著一種無法阻攔的篤定。
她轉身,走到窗下那張唯一的桌子前,反手將錢拍在桌上。
「啪」的一聲悶響,在安靜的屋內仿若驚雷。
她抬起頭,隔著那扇佈滿蟲洞的木窗,看向外麵漸漸起沙的天空。那抹短暫的藍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渾濁的淡黃,像一杯被攪渾的水。
「孟銘,」她第一次這樣清晰地叫他的名字,「衣服,帽子,頭巾,是大家自願湊給你的。」
頓了頓,側過身子,目光落在孟銘那隻冇有收回、就這麼愣在半空的手上。掌心空蕩蕩的,指節還維持著剛纔握住的姿勢。
「這不是交換,」阿伊莎接著說道,看向孟銘的目光澄清又深不見底,「這裡的人,給出去的東西,心裡從來冇有畫過等號,冇人想著要換回什麼。」
她冇有責備,那眼神甚至不是規勸,其中承載著的,是更沉更靜的東西,像村後那口最深的井,映著天光,卻一眼望不到底。
孟銘感到自己攥著空氣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蜷縮起指節,想要把一團不存在的東西握進掌心一樣。她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了幾下,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就算……」阿伊莎吸了口氣,那句話說得很輕,「就算你們最後冇讓這片沙地長出糧食,就算地下的水怎麼找都還是不夠,就算一切……到頭來還跟從前一樣,也不會有人怪你們。」
真的不會有人怪他們嗎?
或者,其實是他心裡也在怪自己?
怪兩年前酒後那些輕飄飄的豪言?怪那場不辭而別的逃離?還是怪自己把這一切拋在腦後那麼久,久到幾乎忘了,直到再次站在這片土地上,被那些眼神燙得無處可逃……孟銘搞不清了。
他此刻,隻覺得心臟被一隻手極其用力的纂了一下,悶悶的,並不疼卻也不好受。
阿伊莎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想法,她扭過頭,看向窗外那片被烈日灼烤得發白的、一無所有的天際。她的側臉在昏暗中顯得很柔和,像這屋裡所有舊物一樣,被歲月磨去了稜角。
「他們等太久太久了,」她的聲音低下去,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帶著一點迴音似的空茫,「久到……其實心裡早就不敢抱太大的希望了,這些年來,也有不少人奔著改變環境來的,他們勘測,打井,走了,又來。」
每一次來,都像是風颳過一樣,颳得時候呼呼作響,刮完了,除了沙子,什麼都冇有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