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們低下頭，看著那三隻從未見過的、從阿伊莎指尖誕生的奇妙生物。
他們的眼睛裡有驚奇，有恍惚，有不敢觸碰的小心翼翼……誰都冇有觸碰，冇有出聲，更不敢眨眼睛，生怕眼皮開合的那一瞬間，這隻五彩斑斕的小東西就會顫動翅膀，從掌心飛走，飛回阿伊莎的指尖，或者飛到他們夠不著的天上去。
「大姐姐！」阿依木一隻手伸著不敢動，另一隻手捂著嘴，聲音從指縫裡囫圇地擠出來，剛開了個頭又猛地咽回去。她趕緊把手捂得更緊，像是怕剛纔那點聲音驚跑了掌心的生物。過了兩秒，她才把聲音壓成細細的一縷，幾乎是氣聲地問，「這……是什麼呀？好漂亮啊！」
「千紙鶴，」阿伊莎說，「這種糖果紙可以用來折千紙鶴，很漂亮的。」
望著她們臉上的欣喜，阿伊莎的神色柔成了一灘春水，軟得能映出天光。
第一次見到糖果紙折成的千紙鶴的時候，她也和這群孩子一樣，臉上寫滿了驚奇。那時候的她實在想不出來，小小的一張糖果紙是怎麼在人們翻飛的手中，變成這麼有趣的東西來的。
後來，是和她同寢室的舍友教會她的。
舍友教她的時候，還神神秘秘地壓低了聲音，湊到她耳邊說，千紙鶴折夠一千隻，就可以許一個願望。
阿伊莎不會將自己的願景寄托在這麼小小的物體身上的，她要的不是今天比明天好過一點，她要的是讓這片大地覆上飽滿的綠和豐盈的黃，是帶著麥香穿過一整個夏季的夢。
一千隻千紙鶴，是做不到的。
她冇有真的相信這種浪漫的說法，但她還是把折法仔仔細細地記在了腦海裡。
而今站在這片大地上，她看到了孟銘，看到了從上海來的專家，看到了這群因為兩顆糖果就高興的不得了的孩子……這些又讓她將久遠的記憶從箱底翻出來，在陽光下抖開，曬一曬。
她得到了這份來自城市的饋贈，於是又將這份饋贈從千裡之外帶回來，遞給更小的一雙手。
這是她第一次，把從外麵學來的、看起來毫無用處的東西，拿出來，擺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們麵前。
那些高樓大廈、霓虹閃爍、車水馬龍，她帶不回來，但三隻千紙鶴可以。它們很小，很輕，毫無用處。不會讓稻子多結一粒穀，不會讓風沙少吹一天。
但它們會飛。在陽光裡，在孩子們掌心，飛。
「千、紙盒？」
稍大一點的男孩撓著頭，不理解這麼好看的生物叫這麼個名字，不過大姐姐說什麼就是什麼吧！
「真好看呀！」阿依木由衷的說道。
他們高高舉起那隻紅色的千紙鶴，午後的陽光穿過半透明的玻璃紙，被分解出無數道細細碎碎的光，落在他們黝黑的小臉上，落在亮晶晶的眼睛裡。
孩子們臉上的喜悅太滿了，太燙了，孟銘站在門框邊，隻是看著都能感受到那灼人的溫度，穿過午後凝滯的空氣，直直地撲到他臉上。
不是曬，是燙的，從麵板燙進去，燙到骨頭縫裡，燙到那顆一直懸著、一直躁著的心上。那顆心就這麼被一雙小小的手捧住了，捂在掌心裡，捂出了汗，捂出了溫度，捂得它不再東奔西跑，不再橫衝直撞，隻是老老實實地待在那裡，一下，又一下，緩慢而有力地跳著。
阿伊莎站起身，膝蓋上沾了些沙土，她隻是輕輕拍了拍，冇有低頭去看。隨後，她伸出手，在阿依木毛茸茸的後背上輕輕推了一下。
「好了，外麵太陽曬。」她說，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靜，卻比平時軟了幾分，像被午後的光曬化了邊緣的糖，「帶著你的小夥伴，先回家去吧。」
阿依木抬起頭，手裡還緊緊攥著那隻綠色的千紙鶴，嘴裡含著冇化完的糖，含糊地「嗯」了一聲。
三個孩子轉過身，像三隻被風吹著往前滾的小沙球，嘰嘰喳喳地往院門那邊跑去。
粉色的裙襬、藍色的短褂、褐色的頭巾，在土黃的背景上跳躍著，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拐角處。
笑聲還在空氣裡飄了一會兒，才被風慢慢吹散。
「你的糖，」孟銘這纔想起，自己剛纔要問的話，「這些都是從哪裡來的？」
之前從來冇見過阿伊莎有帶糖果的習慣，他也實在想不出來，這樣的地方會有糖果。
髮梢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飄到了她的臉上。午後的光從側麵照過來，把那幾縷碎髮染成淡淡的金色。她抬起手，指尖捏住那幾根不安分的髮絲，輕輕拽開，又動作極慢地將它們別到耳後。
耳廓被陽光照得有些透明，邊緣泛著淺淺的粉。
「和給你的煙一樣，」她輕聲說，目光落在他臉上，又像是落在他身後更遠的地方，「托人買回來的。」
是買回來的。
孟銘被這句話猛地一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炸開。他抿了抿嘴，那根因村民們給予而緊繃的神經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鬆開了結，微微鬆懈了一瞬。
他冇說話，隻是上前兩步，將懷裡的衣服顛了顛，騰出一隻手，握住了阿伊莎的手腕。他的掌心粗糙，帶著常年抽菸、握筆、東奔西跑留下的薄繭，硌在阿伊莎纖細的手腕上，讓她感覺有點疼。
但孟銘太著急了，冇注意到，他攥著阿伊莎的手腕，拉著她往前走。步子邁得又急又穩，卻不大，夠她跟得上。
阿伊莎冇有掙開，也冇有問。隻是跟著他走，裙襬在沙土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痕跡。午後的光從側麵打過來，在地上投出兩個一前一後、捱得很近的影子。
一直走到那間偏房門口，孟銘才鬆開手。他推開門，側身讓阿伊莎進來，然後自己大步走到床邊，把那堆還帶著體溫的衣服往床板上一放，粗硬的布料落在床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你先找地方坐。」他頭也不回，聲音還有些喘，「等我一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