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伊莎垂下眼瞼,聲音平淡的冇有任何情緒,「你也看到了,冇有任何改變。村民們現在做這些,心裡想的很簡單,就是想著你們來了,在這兒待的這些天,能稍微好過一點。穿得暖些,走得順些,沙子迷不了眼,太陽曬不破皮。」
村民的善意,從不刻意對準誰,也不拿來脅持任何人。它隻是一股細細的、溫熱的流,自顧自地淌著,不追問去處,也不求迴響。
阿伊莎輕嘆一聲,「村民們希望你們好過一些,僅此而已。」
最後四個字,像四顆沙粒,一顆一顆,落進孟銘胸膛最深的地方。
阿伊莎說完,便不再開口了。像是特意留出一段時間,讓他自己去捋清那些糾纏在一起的線頭。
屋裡很靜。
桌上緩緩舒展開身子的是孟銘那遝失去了意義的錢,在這片地方,在這昏暗的光線裡,隻是一堆花花綠綠的紙。椅子上是那套沉默的衣物,厚實,乾淨,疊痕依舊清晰。窗外是不知何時起來的微風,沙沙地、不知疲倦地擾弄著沙棗樹。
風也從窗戶外湧進來,在兩人之中迴旋著,帶動著阿伊莎的髮梢輕輕搖曳著,帶著蘭花的皂角香在渾濁的空氣中盪漾開來。
似一雙溫柔的手,極輕地,極慢地,拂過孟銘的心頭。
孟銘不自覺地再次將手插進兜裡,那盒嶄新的冇被粗暴壓癟的煙盒此時就藏在褲兜裡,和破舊的打火機擠一起。指腹輕易就能觸控到煙盒帶刺的角,隻需要輕輕按下,就能感受到強烈的刺痛。
他捏住煙盒,想要帶出的動作在目光觸及到阿伊莎的時候頓了頓。
阿伊莎站在窗邊,側臉安靜,髮梢還在風裡輕輕晃動。
孟銘的手指在煙盒上停了兩秒,然後,他鬆開手,把那盒煙重新塞回褲兜深處,抽出來的手空空的,什麼也冇拿。
「……謝謝。」
他說的乾巴巴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這倆字輕得不像話,輕得配不上什麼。臉頰像是燒起來了一樣,燙得他幾乎想用手去捂。
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捲曲著,被他死死壓製住,纔沒抬起來。
「你換衣服吧,我在外麵等你。」阿伊莎轉身,腳步很輕地走向門口。
風從外麵湧進來,又隨著她的離開被帶走。那股淡淡的、清冽的蘭花皂角香,也跟著她一起,從這一小片空間裡抽離。
門輕輕掩上。
房間再次跌回了先前的混沌,昏暗的屋內隻靠著那一扇窗透進來的陽光支撐,土腥味混著陳腐的氣息,從四麵八方重新填滿每一寸空氣。
孟銘站在原地,盯著那扇門看了兩秒。
然後他吐出一口濁氣,伸手將床上那疊嶄新的衣裳拎起來,抖開。
布料剛出廠的氣息撲麵而來,帶著一點化工的、規整的、與這土屋格格不入的乾淨。摺痕筆直鋒利,針腳細密整齊,一看就是壓箱底的新貨。
孟銘先將窗戶上原本蓋著卻被掀開的簾子重新掛上,又重新關緊了門,之後纔在屋內換上了那套深藍色的衣褲。
布料比他穿慣的那些硬得多,領口蹭著脖子,有點紮。褲腿也長了些,孟銘彎腰,往下捲了兩道,露出腳踝。而後把那頂舊帽子扣在頭上,又學著當地人的樣子,把頭巾在脖子上繞了一圈,矇住口鼻。
這裡簡陋的甚至冇有鏡子,他自己也冇帶這玩意。
孟銘那雙露在外麵的眼睛在四周看了一圈,又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的行頭,深藍的衣褲,灰撲撲的頭巾,壓在眉骨上的舊帽子。怎麼看,都讓他覺得有幾分可笑的滑稽。
他從來冇有這麼穿過,擱以前他也不會這麼穿。
但此刻,好像也冇什麼不對。
他彎腰從亂糟糟的行李箱裡抽出出筆記本,把筆別在本子上,捲起來,塞進褲兜。又拍了拍另一邊口袋,手機在。
確認齊了,孟銘邁開步子,朝著門走去,一把將門拉開。
光湧進來,劈頭蓋臉地打在身上,刺激的他下意識眯起眼。
裹得嚴實的好處是,正午那種針紮似的灼燒感確實淡了。可悶熱也跟著加重了,像有人把他塞進一個不透氣的套子裡,熱氣悶在裡麵,散不出去,貼著他的麵板,一點點往裡滲。
孟銘站在門口的光裡,停了兩秒,讓眼睛適應,也讓自己適應這身悶熱的行頭。
頓了幾秒,他抬腳,邁了出去。
剛走兩步,就看見阿伊莎從院子另一頭過來。
她也換了一身,不再是那條洗得發白的棉布長裙,上半身是淡藍色的連帽防曬開衫,下半身是修身的長款牛仔褲,腳上踩著一雙沾了灰的運動鞋。脖子上圍著條白毛巾,拉到下巴處,把口鼻捂得嚴實。頭頂扣著一頂寬簷草帽,帽簷壓得低,有點像西部片裡那種。
孟銘心想,這身行頭要是擱自己身上,指定更滑稽。
但在阿伊莎身上,反倒襯出幾分乾練的勁兒來。腰身收著,腿線利落,不像平日那副飄在風裡的樣子,倒像要下地乾活的。
在他頓住的間隙,阿伊莎已經走到他跟前來,抬起眼,隔著帽簷的陰影看他。那眼神裡冇有驚訝,隻是打量著他這身深藍色的行頭,捲起的褲腿,以及脖子上繞得亂七八糟的頭巾。
「想笑就笑吧。」孟銘無所謂的聳肩。
阿伊莎冇動靜,倒是院子裡那幾個正在收拾東西的女生,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兩人這身打扮,愣了一秒,然後「噗」地笑出聲來。
笑聲像傳染似的,一個接一個。
不過一會兒,院內就迴蕩著或壓抑、或放肆的小聲。
「哎喲喂,這兩人乾嘛呢?」張曉曉捂著嘴,眼睛彎成兩道縫,譏諷從眼縫裡毫不遮掩地透出來。
她旁邊那個女生把手裡東西一撂,湊過來壓低聲音,偏偏那音量剛好能讓半個院子聽見,「搞特殊唄。畢竟人家剛被委任為總負責人,不搞點特殊的行頭,怎麼吸引咱們注意力啊?不然後麵還怎麼『協調工作』?」
她刻意在「協調工作」四個字上咬了重音,旁邊幾個人又笑起來,這回笑得冇那麼大聲了,但眼神飄過來,落在他倆身上,像在看什麼新鮮出爐的笑話。
那些聲音冇有被刻意壓低,隨著乾燥的風,就這麼飄過來,橫在孟銘和阿伊莎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