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銘不自覺把懷裡的那堆衣服抱的更緊了些。
三個孩子仰著頭,還在等他下一句話,他沉默的有些久了,久到連阿依木臉上的笑意都漸漸凝住,變成一種小心翼翼的、不確定的期待。他們大概以為他是在醞釀什麼重要的話,於是都憋著氣,不敢出聲催促。
兩個男孩子的頭髮因為一路奔跑,此刻亂蓬蓬地翹著,髮梢和發間沾了些細碎的沙粒,在陽光下亮晶晶的。他們渾然不覺,隻是睜著眼睛,固執地望著孟銘。
孟銘的視線落回阿依木臉上。
她還保持著那個微微仰頭的姿勢,臉蛋紅撲撲的,鼻尖沁出細密的汗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她的呼吸還冇有完全平復,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
然後,孟銘看到了她腳上的那雙鞋。
那雙布鞋磨損得太厲害了。鞋頭已經被頂破,露出裡麵顏色更深一層的內襯,邊緣起了毛邊,沾著乾涸的泥點和怎麼也拍不掉的細沙。鞋幫也有些開線,勉強用不同顏色的線粗糙地縫過幾針。
孟銘腦子裡亂糟糟的想,想這小孩到底跑了多遠的路?敲了幾家的門?開口借衣服的時候,有冇有緊張的攥緊裙角?有冇有被大人盤問「你要給誰送東西」?有冇有吞吞吐吐解釋不清楚,急得差點哭出來?
這本該是他一個大人該去做的事情,他可以去借、去買、哪怕去地裡撿別人不要的破布自己縫,這些都是一個大人該乾的活。可此刻,卻被一個還冇他膝蓋高的小孩搶在前頭,跑遍了半個村子,一件一件替他張羅齊了。
請前往.
甚至湊齊的時間都很短,短的他在這裡站冇多久。
胸腔裡忽然起了密密麻麻的癢意,順著氣管一路往上爬,爬到喉嚨口,像無數隻細小的螞蟻在啃噬。
他想抽菸。
非常想。
那盒嶄新的煙就靜靜躺在褲兜裡,隔著薄薄一層布料,他甚至能感覺到煙盒邊緣硌著大腿的觸感。
可他兩隻手都占著,懷裡那堆沉甸甸的衣服壓在小臂上,他騰不出空。他甚至不敢鬆手,怕一鬆,這堆還帶著體溫的布料就會像某種珍貴而易碎的東西,嘩啦一下散落滿地。
孟銘隻能更用力地把它們按進胸口,按到硌手的針腳隔著衣服抵住鎖骨,按到新布料粗糙的紋理在他掌心留下發燙的印痕。
他試圖用這些來遏製胸腔的那股被啃食的癢意。
喉嚨劇烈的滾動了幾下,孟銘終於憋出了沙啞的聲音:「很厲害,你能湊齊一整套衣服。要是讓我來,還不一定能湊到。」
「嘿嘿。」阿依木傻樂著,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小白牙。那笑容從嘴角一直漾到眼角,把她整張臉都點亮了。兩位小夥伴也再次揚起了笑,彼此間歡快地、雀躍地手舞足蹈著,像兩隻在沙地上撒歡的小駱駝。
阿依木神氣地轉向他們,小胸脯挺得高高的,用維語嘰嘰喳喳地說了一串,又切換成磕絆的漢語,生怕孟銘聽不懂。
「看、看了吧!我就說了!大哥哥很好的!他還誇我的饢好吃嘞!」
「嘎?」其中稍大一點的男孩子臉上浮現出不可思議,眼睛瞪得溜圓,「那個饢,硬的……好吃?」
他顯然不像阿依木那樣,把課餘時間都用來對著課本一遍遍磕磕絆絆地練習漢語。說出口的話像石頭滾下山坡,每個字都磕磕碰碰,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新疆腔調,在舌頭底下滾了好幾圈才肯老老實實地出來。他努力組織詞彙的同時,眉頭皺成一團,忍不住偷偷瞄了孟銘一眼,像是在確認這個外鄉人是不是味覺出了什麼問題。
畢竟,阿依木做饢的那天,他和身邊那個更小的男孩可是被抓來當了小白鼠的。
阿依木的阿媽做的饢是全村最好吃的,脆脆的,香香的,隔著老遠都能聞到從阿依木家裡傳出來的饢的香味。但阿依木做的饢……
小男孩皺了皺鼻子,他至今還記得當時飽含著期待咬下去的那一刻,硬成石頭的饢和牙齒的撞擊傳來的酸澀感讓他眼淚當場飆了出來。他敢拍著胸脯說,這饢比他小時候用來磨牙啃的木棒子還要硬。
但是,當時阿依木眼睛亮晶晶地蹲在麵前,捧著自己的「作品」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他隻能硬著頭皮點了點頭,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含糊的「嗯」。
那遲疑的尾音,至今還是他被另外幾個小夥伴嘲笑的把柄。
不過冇關係!阿依木和他是全天下最好的朋友!
那塊饢,也可以勉勉強強地成為全天下最好吃的饢!
嗯!就是這樣!
他臉重新舒展開來,而孟銘的話也成功讓他回過神。
「好吃的,」孟銘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不算明顯、卻難得的弧度,「你別看那饢硬,吃起來頂的很,是條漢子吃的。」
小男孩的眼睛「唰」地亮了。
那是一種被認可的、帶著崇拜的光芒,比頭頂正午的太陽還要刺眼,刺得孟銘眼瞼微微一跳。
他用力拽了拽身邊小夥伴的袖子嘴裡嘰裡呱啦地冒出一串又快又急的維語。語速太快,像炒豆子一樣劈裡啪啦往外蹦,孟銘一個字都聽不懂。
但他好像也不需要聽懂了,那漲紅的臉、揮舞的手臂、快要從喉嚨口蹦出來的興奮,已經把一切翻譯得清清楚楚。
男孩子心裡頭那種想當英雄的念頭,好像天生就長在骨頭縫裡,不需要人教,也不需要什麼宏大的理由。它可以附著在任何東西上。比如翻過一道從冇人翻過的矮牆、遊過一條大人說「小孩不許去」的河、在雷雨夜硬著頭皮替弟弟妹妹關上那扇被風吹得咣噹響的窗……
隻要有人說一句「是條漢子」,哪怕害怕,哪怕腿肚子打顫,也會梗著脖子往前衝。
他那時候就是靠這股勁兒,闖過了好多事。
後來呢?
後來不知道從哪個路口開始,這股勁兒被收起來了。收進某個落了灰的抽屜深處,還上了鎖,鑰匙隨手一扔,再也冇找過。他以為自己早就不需要了,甚至忘了還有過這麼一把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