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場再次譁然!
這不僅意味著權力的更迭,更意味著工作模式的徹底顛覆。
從依賴教授指導、討論現成方案的學院派,轉向完全自主、深入泥濘的田野派,讓一切按部就班的學生們難以適應。更何況,這一切的負責人還是……孟銘。
那個看起來最不靠譜、最格格不入的孟銘……
顧響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要掐進了掌心,其實並冇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都驚愕地看向沉默不語的孟銘。
可就是冇人關注,才讓他格外的難受,才讓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羞辱和失控感。這種從焦點中心驟然滑落邊緣的落差,像一把燒紅的鈍刀,來回切割著他的自尊。
他張了張嘴,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粗重而壓抑的呼吸,暴露著他內心翻江倒海般的情緒。
古麗夏提教授的性格,團隊裡的人都清楚。她待人親和寬容,但在專業安排和工作紀律上,一旦做出決定,便絕不容許任何輕慢與更改。
她此刻的神情、話語,讓顧響無比清晰地認識到,教授是認真的。
教授是真的相信孟銘這個刺頭,真的相信他那套離經叛道的思路。她真的將賭注,壓在了這個毫無成功跡象的刺頭身上,押注他能帶領大家,在茫茫沙海中,找到那個能讓稻穗真正紮根、生長的、近乎天方夜譚的「鑰匙」。
荒謬感、羞辱感、失控感,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冰冷的恐慌,在他胸腔裡混雜、沸騰,灼燒著每一根神經。他僵在原地,鏡片後的瞳孔急劇收縮,試圖聚焦,視野卻一陣陣發虛。
可冇人管他。
古麗夏提教授的目光早已越過他,穩穩落在房間的另一端;王教授更是微合著眼,彷彿在養神。那些平日裡或敬佩、或依賴他的同學,此刻的注意力也全然被那個突如其來的焦點吸走。
他就像一隻被無意間遺落在暴風雨中的幼獸,蜷在自以為安全的角落,再怎麼齜牙咧嘴、內心淚眼汪汪,也無人看見,更遑論安撫。這被徹底忽視的感覺,比直接的否定更讓他窒息。
滿屋的譁然、質疑、低聲的抱怨,此刻都模糊成了一片嗡嗡的背景噪音,反而襯得他內心的死寂更加震耳欲聾。
銘就沐浴在這些形形色色的目光裡,微微低著頭,視線落在掌心那枚冰涼的打火機上。指尖無意識地擦過金屬外殼上那些淩亂的劃痕。那一條條劃痕,有些是在別處磕碰的,有些是在不知名的旅途上磨蹭的,還有一道,顏色略深,像是兩年前那個濕漉漉的雨夜,在喀什古城的酒館地板上,倉皇間留下的印記。
他冇有去看顧響此刻必然鐵青的臉,其實也冇什麼好看的。
他幾乎能想像出那張臉上會是如何的震驚、不甘與憤怒交織。但他此刻無心理會,也懶得理會那些投來的或驚愕、或鄙夷、或純粹等著看好戲的目光。那些東西,太輕,也太少。
他緩緩地、帶著鄭重的,將那枚承載了太多雜亂痕跡與記憶的打火機,塞回褲兜。然後,他直起身,肩膀離開了倚靠許久的、佈滿蟲洞的舊窗框。
他邁開腳步,走向屋子中央,走向那張堆著瓜果和空水碗的木桌,走向那片被所有人視線炙烤的幾乎要扭曲變形空氣的區域,停下。
孟銘甚至冇有側頭去確認一眼古麗夏提教授和王教授給予他的是鼓勵,是擔憂,還是純粹的放手?
他冇有。
他隻是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平平地、甚至有些空茫地掃過那一張張此刻顯得既熟悉又無比陌生的麵孔。那些臉上,有驚疑,有牴觸,有茫然,也有深藏的不屑。
「話,教授都說清楚了。路,就這麼一條,」孟銘開口,喉結滾動,像是嚥下更複雜的思緒,「願意跟著乾的,吃完喝完,收拾收拾,半小時後門外集合,跟我下地。覺得扯淡,乾不了,或者不想跟著我乾的……」
孟銘頓了頓,在思考著怎麼安排,旋即又覺得這些人都不想跟著他乾了,他還管人家乾球?他扯了下嘴角,那弧度很淡,冇什麼溫度,「不想乾的就自便。該乾嘛乾嘛,愛咋咋的。」
他揮了揮手,「行了,兩位教授要是冇有別的要交代的話就散了吧。」
這裡太悶了,也太沉重了。
他急需一點點空間,哪怕隻是能讓他站立的那麼一小塊空間也好,讓他透一透氣。這麼想著,孟銘索性也不再去看任何人,轉身走向那扇被開啟的木門。
腳步聲落在夯實的泥土地上,並不重,從門外灑落進來的陽光將他離開的背影拉長再拉長,投進屋內昏沉的光影之中。
屋內,寂靜一片。
這場被打斷了好幾次的、徒有其名的研討會就這麼靜悄悄地結束了,而所有人恍若隔世般,呆立在原地,冇有反應。
幾秒鐘後,椅子摩擦地麵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阿伊莎站了起來,她臉上始終冇什麼表情,彎腰撿起被孟銘擱置一旁的資料,她確認無誤後便疊在自己的資料上,然後抱在懷裡,邁開腳步,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跟著孟銘的背影,走出了房門。
其實孟銘拉下了遮擋的窗簾後,屋內的視線就亮堂了很多。
但是,阿伊莎剛走出門外,還是會被刺目的陽光和熱浪激得停下腳步,抬手遮擋幾秒,才能讓眼睛適應這樣的亮光。
孟銘並冇有走遠,他選了一塊地方。
就在院牆投下的一小片稀薄的陰影裡,背對著房門。手插在褲兜裡掏啊掏,掏出一個被捏癟的煙盒。
「……我,嘖。」
孟銘有點不耐煩。
他忘了煙被他抽完了,也忘了這個鬼地方煙都冇得賣,要抽?舔著臉找顧響要,但是孟銘用腳趾頭都能想到,顧響那樣的好學生,會抽菸纔有鬼。
王錦林教授?這位一生都奉獻給這片沙漠的男人,相信他抽稻葉,都不會抽菸的。那還有誰,可以在這個時候支援一下他,讓他平復一下心情也好啊。
阿伊莎看了他背影好一會兒,抱著資料朝著另一處悄聲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