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連自己那點學分都搞不定，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憑什麼來領導我們？教授到底怎麼想的？」
「就是啊，原來的安排明明好好的，各司其職不行嗎？非要搞這麼一出……」
「我看教授是不是剛纔被孟銘那套歪理邪說氣著了，一時衝動？說不定睡一覺起來就改主意了。」
「哎，這下好了，一個不靠譜的負責人，加上一個離譜的任命，咱們這活兒還怎麼乾？這下真得混日子咯……」
雖然從一開始，他們就打定主意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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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是他們能選擇，如今局勢決定，她們也不得不混了。
孟銘聽著這些忽高忽低的議論，也愣在了原地。
他靠在窗框上的身體在聲聲議論中變得僵直，插在褲兜的手裡緊握成拳，打火機的邊緣刺入皮肉帶來尖銳的刺痛感，痛的他讓他猛然一顫，驟的鬆了力道。臉上的嘲弄和淡漠消退，留下一片愕然和猝不及防的沉重。
這擔子來的太突然，太沉重，完完全全超出了他所有的預料和準備。
孟銘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越過那些或是質疑、或是不滿地臉上，穿過悶熱空氣中浮動的細小微塵，掠過桌子上漸漸失去水靈的瓜果，最終，定格在房間的另一頭。
古麗夏提教授和王錦林教授就站在那裡，他們冇有說話，隻是靜靜的、穩穩的托住了他茫然投來的目光。
冇有鼓勵的微笑，冇有解釋的言辭，隻有沉默的注視。
孟銘突然感到喉嚨發乾，他不敢，也無法輕易移開視線去找尋水源，而先前喝下去的那口清涼的水，此刻彷彿在胃裡凝成了冰坨，緩慢的墜入他也感知不到的地方，而寒意卻順著他的脊椎緩慢爬升。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緊握的手從褲兜裡抽了出來。指節因為長時間的緊繃和用力而顯得僵硬、蒼白。
打火機冰涼的金屬外殼緊貼著他汗濕的掌心，那點涼意非但冇有緩解焦躁，反而讓他更加清醒地意識到指腹下粗糙的紋路和稜角。
孟銘在這一刻，腦子裡突然冒出了些什麼，雙眼失去了焦距，視線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拇指無意識的「啪」地一聲推開打火機的金屬蓋，幽藍的火苗並未亮起，他又「哢噠」一聲合上。
如此，開啟，合上；再開啟，再合上……機械的重複了數十次。金屬與金屬碰撞出的清脆的聲響，在屋內迴蕩著。
就在這麻木的重複動作中，他看見了。
他透過自己失焦的視線邊緣，看見了兩位教授堅定無比的眼中，冇有一絲一毫玩笑或試探的意味，也冇有因眾人非議而產生的動搖，隻有坦然的信任。那目光，像是早已穿透了他平日裡那層玩世不恭的殼，直接落在了連他自己都未必看清的某個地方。
兩位教授是真切的覺得他能勝任這一份責任。
或許……他們甚至覺得，隻有他能勝任？
這樣的念頭像一道銳利的斧子，猝然劈開他腦海中的混沌。
畢竟，是他最先尖銳地指出了問題所在，戳破了那層懸浮於現實之上的幻想。那麼，按照最簡單、也最直接的邏輯來說：
既然你發現了問題，就應該肩負起尋找答案的責任。
「啪。」打火機的蓋子又一次被合上，這次，孟銘冇有再立刻開啟。他隻是捏著那個冰涼的金屬小方塊，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上麵磨損的紋路，就那麼一動不動地站在窗邊，彷彿成了這喧囂房間裡一座突兀的靜默雕塑。
一縷熱風恰在此時路過視窗，卷著細微的沙塵，撩動他額前汗濕的碎髮，髮絲在他眼前無力地顫動了幾下。
到底是什麼，他分不清了……
耳邊的議論聲忽而像隔著一層厚重的毛玻璃，模糊而遙遠；忽而又如同緊貼著耳膜炸響，尖銳得刺痛。
然後，在一片嗡嗡的背景音裡，他聽見古麗夏提教授那依舊溫和、卻蘊含著不容置疑力量的聲音穿透而來。
「我和王教授，將退居二線，專注於鹽旱稻種質資源的關鍵技術攻關，以及對現有試驗田的深度資料分析。這部分工作需要高度專注和心無旁騖的環境。孟銘，將全權負責帶領所有同學，完成另一項至關重要、甚至可以說是決定我們未來所有工作成敗的基礎工作。」
聲音在這裡停下來了，孟銘的思緒被這一點停頓拉了回來。
他眨了眨眼，視線聚焦，落在古麗夏提教授身上，此刻，教授同樣看著孟銘，兩人視線相撞，教授繼續往下講的聲音清晰入耳。
「你們必須從零開始，深入田間地頭，與本地農戶同吃、同住、同勞動。用你們的眼睛去看，用手去摸，用腳去丈量。徹底摸清，在現有條件下，所有稻種產量低下、品質不穩的每一個真實原因。是土壤哪一層的鹽分在作祟？是灌溉的時機不對，還是方式有誤？是播種的深淺出了問題，還是田間的管理根本無從談起？甚至是最微小的病蟲害……一切細節，都不能放過，也絕不允許想當然。」
「我們不會提供任何現成的資料捷徑或預設方向。所有結論，所有判斷，必須，也隻能來自你們自己紮進泥土裡的觀察、沾滿泥巴的雙手，和真正被這片土地的風沙淬鏈過的思考。」
「這既是調研，也是學習，更是將你們的知識與這片土地最真實的需求連線起來的第一步。」她直視著孟銘，「孟銘，你的核心任務，就是確保這個過程真實、深入，拒絕任何形式的浮於表麵和敷衍了事。並最終，帶領團隊，形成一份紮實到能禁得起反覆推敲、具體到能直接指導下一步該往哪裡下鋤頭的調研報告。」
「而你帶領大家做出的這份報告，以及你基於報告所做的決策，將會直接決定我和王教授接下來最主要的研究方向。我們該集中精力往哪一條路上走？該怎麼走？動用哪些資源、嘗試哪些方法？……這些，全繫於你的一念之間，和你們團隊的調查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