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髮女孩的目光飛快地掃過依舊坐在原處的同學們,帶著一種尋求聲援的急切。
幾個與她交好、或同樣身心俱疲的同伴接收到了訊號,忙不迭地點頭,動作幅度不大,卻清晰地傳遞出「我們也是這麼想的」的附和與一絲虛弱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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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這無聲的支援,她像是被注入了一點底氣,轉回古麗夏提教授麵前時,聲音裡的情緒更滿,甚至帶上了一點哽咽的尾音:「教授,我們……我們真的不是故意的。腦子現在就是一團糨糊,又脹又疼,那些資料啊方案啊,根本轉不動了。而且,阿伊莎剛纔那麼說我們……」
她用力咬了咬下唇,眼眶微微泛紅,聲音不自覺地拔高,像是要控訴,旋即又意識到什麼似的猛地壓低,化作一陣飽含委屈的嘟囔,字句卻格外清晰:「她那意思,不就是打心眼裡覺得我們是來走過場、混資歷的嗎?我們大老遠從上海跑過來,人生地不熟,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踏實,全憑著一腔熱情和想來幫忙的心意……這難道還不夠嗎?我們又沒簽賣身契,冇有什麼非做不可的死任務……乾嘛把話說得那麼重,那麼難聽?好像我們占了多大便宜,欠了這裡多少債似的……」
短髮女生的聲音越說越小,幾乎變成含在嘴裡的咕噥,但臉上那種混合著疲憊、難堪和被誤解的憤懣,卻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濃墨,越發暈染得清晰而刺目。
那驕縱神情之下,確實有著長途跋涉後真實的生理不適,有著被當眾,尤其被阿伊莎那樣平靜卻鋒利的指責後的下不來台。
其中還夾雜著更深層、更理直氣壯的的委屈。
她在無聲訴說著,我們放棄了熟悉的舒適圈,主動踏入這片艱苦之地,這難道不是一種高尚的付出和犧牲嗎?
為何得不到感激和理解,反而要承受如此苛刻的審視、如此不近人情的目標鞭策?
一想到這個,短髮女生立馬嘟起嘴,不再看教授的眼睛,目光垂落在自己抓著教授衣袖的手指上。
那委屈的嘟囔聲漸漸弱下去,可臉上的不滿和執拗的自我辯護,卻濃得化不開。
房間裡,有人深深地低下頭,恨不得縮排椅子裡,躲避這令人尷尬的場麵;有人與身旁同伴飛快地交換一個心照不宣或無奈的眼神;也有人麵無表情,目光放空,似乎已神遊天外,對眼前的衝突漠不關心。
話到這份上,學生們本以為一路同來、也在大城市生活多年的古麗夏提教授會深有同感。
畢竟,她見過繁華,住慣都市,對這裡或許隻剩熟悉的陌生。
卻不想,這位總是笑眯眯的老奶奶,隻是輕輕抬手,搭在短髮女生頭頂,安撫般揉了揉。而後,她微微仰起頭,目光彷彿越過了低矮的土牆和院門,投向了很遠很遠的歲月深處。
她的聲音如清泉流過,緩緩入耳,帶著歷經時光滄桑後的溫柔:「曉曉,還有在座的孩子們,我像你們這麼大的時候,從這片土地走出去,心裡也隻揣著一個念頭。那就是學成本事,回來建設家鄉。後來啊,書讀出來了,論文發表了,專案拿到了,教授的頭銜也有了……」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眼中染上悠遠的追憶,還有一絲坦然的複雜。
「掌聲、經費、頭銜、各種會議邀請、坐在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裡聽取匯報……這些東西,像潮水一樣湧過來。它們告訴你,你成功了,你值得享受這一切。說實話,有那麼一些時刻,我也覺得,或許就這樣留在更大的平台上,指導指導學生,做做評審,一輩子舒舒服服的,也挺好。不會有人指責你,甚至很多人會覺得,多麼明智的選擇啊。」
她收回視線,落到眼前微怔的短髮女孩臉上,目光卻似乎穿透了她,看到了當年那個也曾意氣風發、站在人生岔路口的自己。
「如果是你,你大概也會這麼覺得,對嗎?」古麗夏提教授輕聲問,語氣裡冇有責備,隻有一種深切的共情和理解。
短髮女孩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嘴唇翕動,想補充什麼。古麗夏提教授卻緩緩搖了搖頭,花白的髮絲在從門縫溜進來的光柱裡微微顫動。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會覺得,這一切纔是對的,纔是常態,」教授的聲音清晰起來,眼中的追憶漸漸被一種清醒而鄭重的神色所覆蓋,「因為從這樣艱苦的家鄉走出去,本身就已經是一種被認可的成功了,不是嗎?回去,是情懷,是選擇,不回去,是常態,也無可厚非。冇人有資格站在道德高地上苛責什麼,這一切,全憑個人的抉擇和內心。」
說到這裡,古麗夏提教授臉上那慣常的和煦笑容淡去了。
她頭一次如此嚴肅地、幾乎稱得上凝重地望向眼前這一張張尚且稚嫩、對未來充滿各種想像的麵孔。
「但是,孩子們,」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在每個人心上,「當你們通過努力,掌握了比普通人更多的知識,站在了更高的平台上,看到了一些別人或許看不到的遠方和可能性時,這份擁有,便也帶來了一份重量。它不一定是法律條文規定的義務,但它是一種……屬於知識分子的、沉甸甸的擔當。」
她的聲音不再柔和,沉重的在空氣中迴響著。
「你們有義務,把你們學到的、看到的、思考過的,用到真正需要它的地方去。用到像腳下這片還在掙紮的土地上,用到那些或許說不出大道理、卻眼巴巴盼著一點改變的人們身上。這不是施捨,不是犧牲,這是……知識本該完成的旅程,是懂得之後,自然而然該走上的那條道路。」
她的目光掃過顧響,掃過劉瑤,掃過每一個學生,最後在孟銘和阿伊莎身上略微停留。
「否則,知識就隻是裝飾,隻是階梯,隻是我們個人履歷上漂亮的紋章。它或許能照亮我們自己的前程,卻永遠照不亮別人等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