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麗夏提教授轉過身,麵向那些緊挨著坐、卻彷彿各自豎起無形壁壘的學生們。她的目光溫和地掃過每一張年輕的臉,如同暖陽拂過冰麵。
「大家開會都累了吧?」她的聲音帶著長輩特有的、令人放鬆的慈祥,「剛剛阿伊莎讓村裡的鄉親們給大家準備了一些本地當季的水果,水分足,也甜。他們這會兒正好弄好了,大家先吃點東西,歇口氣,解解乏。」
她話音剛落,彷彿早就等候在門外,幾位圍著鮮艷頭巾的婦人便魚貫而入。
婦人們臉上帶著樸質而略顯拘謹的笑容,手裡端著大大小小的粗陶盤和碗。盤子裡堆著洗得乾乾淨淨、甚至細心切好的瓜果。
孟銘一眼掃過,其中不乏有橙黃的哈密瓜、碧綠的西瓜、紫紅的葡萄……在這滿眼土黃、陳設簡陋的房間裡,驟然撞入一片鮮活飽滿、幾乎要滴出水來的色彩。還有一碗碗清澈的水,被穩穩地放在吱呀作響的木桌上,瞬間就將桌麪點綴得生機盎然。
這份突如其來的、充滿生活氣息的饋贈,像一股清涼的溪流,試圖緩和那幾乎令人窒息的緊張。
婦人們手腳麻利地擺放著,眼神裡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切。
看到學生們乾裂的嘴唇和有些萎靡的神色,一位大嬸忍不住端起一碗水,塞進離她最近的一個女生手裡,用生硬的漢語夾雜著維語腔調唸叨著:「渴了吧?先喝點水,喝點水……」
隨後,她們又開始分發盛著水的陶碗。
孟銘手中也被塞進了一個。
他低頭看去,碗中的水異常清澈,在從視窗斜射進來的光柱下,幾乎透明見底,與他昨晚洗漱用的、沉澱著沙土的渾濁溫水截然不同。
在這被乾燥和風沙統治的世界裡,這一碗清水,純淨得像一個不該存在的幻覺。
這絕對不是從本地井裡打上來的水,孟銘很肯定的想著。
下一秒,古麗夏提教授的聲音適時響起,「這裡的鄉親們啊,怕你們剛來,喝不慣咱們這兒的井水,胃受不了。特意讓幾個小夥子,昨兒夜裡開著車,跑到百多裡外有乾淨水源的地方,拉回來好些桶裝水。水都放在門外頭的陰涼地裡了,管夠,你們需要就自己去倒啊。」
在這片被乾旱扼住喉嚨的沙漠邊緣村落,水從來不是理所當然的存在。想要用水,隻能依靠鑽入地殼深處的井。
而深井打上來的水,往往帶著大地深處的腥澀和無法濾淨的細微礦物沉澱,這通常需要在陶缸裡靜置數日,等待雜質緩緩沉入缸底,才能舀出上層相對澄澈的部分,經過簡單的紗布過濾後纔拿來煮飯、燒茶。
即便如此,經過過濾倒入碗中的水,依然會泛著屬於這片土地的淡黃底色,喝入口中,也能感受到難以言明的、極細微的顆粒感。
村裡人知道,這群從遙遠東方大都市來的學生娃娃,是來幫他們想辦法,是來救土地的。
那些高深的學問、複雜的儀器,他們不懂,也插不上手。但他們打心裡覺得,他們不能虧待了來幫忙的人。他們所能做的,就是在這些看得見、摸得著的日常瑣事上,竭儘所能地讓這些離家的年輕人過得稍微順心一點。
於是,便有了這星夜兼程的百裡運水,有了這精心挑選、洗淨切好的、凝聚著最多糖分與水分的瓜果。
這份心意,如此直白,毫無粉飾,不摻雜任何功利算計,就這麼沉沉地、又輕飄飄地,化在了這一碗碗異常清澈的水裡,融在了這一片片鮮甜多汁的果肉中。
而他們這群遠赴而來的專業團隊呢?
這些手握知識、或許也曾懷揣過星星點點理想的人,擠在這間悶熱窒息的土坯房裡,麵紅耳赤地爭論不休的,又是什麼呢?
是龐大絢爛卻可能永遠懸在雲端的工程預算,是精巧複雜卻難以在這片絕望土地上紮根的技術模型,是如何在個人履歷上精準新增一枚光鮮勳章的戰略計算……
他們這些「專家」下意識地將那些日復一日在與風沙鹽鹼爭奪每一口吃食、每一滴淨水的人們,將那些僅僅為了「活下去」本身就已拚儘全部力氣的人們,輕巧地抽象成了報告裡的受益群體、方案中的服務物件。甚至,在更不經意的時候,這些努力生存的人們,會被簡化成了宏大藍圖角落裡,一個麵目模糊、無聲無息的背景符號。
他們始終踐行著:
科學的前進需要探索,也預設了犧牲。
若能為一個更宏大的目標鋪路,微小一部分人的付出與等待,似乎是可以被計算、被接受的代價。
孟銘垂下眼,目光落進手中粗糙的陶碗。
碗裡,那汪因為他無意識的手指輕顫而泛起漣漪的清水,正漸漸歸於靜止,澄澈的水麵映出屋頂黝黑椽木的模糊倒影,和一方被破舊窗框切割得支離破碎的藍黃天空。
這平靜隻維持了一瞬,細微的震動再次傳來,水麵被無聲地攪動,盪開一圈又一圈細密而執拗的波紋
孟銘扯了扯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浸透了自嘲、悲哀與某種驟然清晰起來的決絕的哂笑。
那笑意未曾到達眼底,便已消散在沙漠乾燥的空氣裡,隻留下一片更深的冷然。
婦人們不知何時已悄然離去,虛掩的木門隔開了外間的熱浪與光影。屋內,短暫的寂靜正在被一種新的、更加微妙的躁動取代。
短髮女生率先站了起來,幾步朝著古麗夏提教授走去,待站定後,她雙手抓著古麗夏提教授略顯瘦削的手臂,臉上滿是驕縱的抱怨。
「教授——!」她拖長了聲音,打理緊緻的眉毛微微蹙起,「真不是我們不願意在這裡好好待、好好想。您是不知道,大家這幾天又是坐車又是搬東西,骨頭都快散架了,昨晚也冇睡踏實……今天好不容易開個會,還因為、因為某些人的事情,耽誤了這麼長的時間,淨聽些冇用的爭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