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伊莎說著,又從隨身帶著的布袋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小把稻穗。穀粒算不上極其飽滿,但在屋內昏黃的光線下,依然透著一種掙紮求存後沉澱下的潤澤。她將稻穗舉高,讓每個人都看得清楚。
「這就是我們今年從試驗田裡收穫的樣本。王教授總讓我知足常樂,因為比起去年,它的結實率已經提高了。但我們都知道,距離真正的成功,還差得遠。這片試驗田的土壤鹽鹼度,經過這幾年的努力,確實有了一點點可以測量的下降。這意味著,哪怕每一年隻前進一小步,方向是對的,積累起來,就可能跨出一大步。」
她特有的、帶著一點口音的清脆嗓音,像一陣試圖吹散燥熱與硝煙的風。
屋內一片沉寂,先前的躁動與不耐被一種更複雜的靜默取代。有人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眼神空洞的像是透過手看著什麼,有人望向那束並不算豐碩的稻穗,麵上神色隱藏在陰影之中,叫人分辨不出其中的意味。
阿伊莎的目光再次掃過全場,溫和的語氣裡,漸漸凝起一絲不容錯辨的鄭重與清冷,「我知道,這裡的條件和大家習慣的生活落差很大,心裡有落差,有不適應,都很正常。我和兩位教授會儘力協調,幫助大家在這段時間更好地生活和工作。但我更希望,大家能把來到這裡,把眼前麵對的難題,真正當成一份需要投入心力的責任,一項值得嚴肅對待的事業,一份必須完成的工作。」
她停了下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緩慢而沉重,彷彿要將房間裡所有的浮塵與輕慢都壓入肺腑。
像是做了很重大的決定,連著那深邃的眉骨都染上了幾分果決,「當然,如果實在覺得這裡太苦,無法適應,我的老師,王錦林教授有權力,也有責任,將情況反饋給學校,安排大家提前返回。國家支援大家來,是希望能學以致用,無論最終成果如何,隻要認真付出了,相關的實踐認證不會缺少。但是——」
她的聲音陡然加重,一字一句,敲在每個人心上。
「如果誰隻是想來鍍層金,打著援疆科研的旗號,卻不想乾事、不願吃苦,那麼請現在就說出來。新疆這片土地,不需要這樣的『客人』,我們這裡,也不歡迎這樣的『專家』。」
話音落下,屋內鴉雀無聲。
窗外的風聲似乎也識趣地停了,隻剩下毒辣的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將土牆、地麵乃至空氣都炙烤得發燙。屋內的氣溫彷彿驟然又爬升了幾度,悶熱凝滯,混合著塵土味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沉沉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阿伊莎的話,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猝不及防地、結結實實地燙在了眾多學子的頭頂。他們起初是短暫的茫然與震驚,隨即,各異的神色如同退潮後顯露的礁石,清晰地浮現在一張張年輕的臉上。
有人飛快地垂下眼簾,盯著自己鞋尖上尚未被黃沙完全覆蓋的 logo,嘴角撇向一邊,泄露出一絲被冒犯的不屑;有人臉頰微微漲紅,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捏皺了膝上的紙張,呈現出一種心思被驟然攤開到烈日下暴曬時,條件反射般的羞惱與防衛;更有甚者,眼神裡掠過明顯的怒意,彷彿自己小心翼翼維護的某種體麵,被這番直白的話語,毫不留情地撕開了。
他們到底還年輕,誰都藏不住事,哪怕有人想藏,麵無表情的看著,眼中的神色也早就出賣了他們。
屋內太過沉靜了,沉靜到能察覺到他們呼吸加速的頻率。孟銘便在這個時候微微側過頭,淡漠的視線像無形的探針,逐一掃過那些或青白、或漲紅、或故作鎮定的麵孔。
他太清楚這些反應背後是什麼了。
來的時候,在大巴車上、機場裡,甚至更早,比如在上海的動員會上,那種心照不宣的氛圍就瀰漫著。混個學分,刷份光鮮的實踐履歷,回去後簡歷上多一行沉甸甸的「援疆科研經歷」,為未來的深造或求職鋪路……
這是很多人心裡默許的、甚至彼此默契鼓勵的「潛台詞」。它被包裹在「奉獻」、「鍛鏈」、「學以致用」等光鮮的詞彙之下,像一層心照不宣的窗戶紙,大家都假裝看不見,也都不去捅破。
如今,阿伊莎卻用最直接的方式,將這層紙猛地撕開,將下麵那點並不算高尚、卻也談不上罪惡的私心,**裸地暴露在新疆刺眼的陽光和風沙裡。
這不再是暗示,而是明晃晃的、帶著審視與驅逐意味的宣告。
人的容忍度和那點被勉強激發的熱情,是有明確閾值的。當實際的艱苦遠超預期,當浪漫的想像被粗糙的現實磨破,那點本就脆弱的使命感便搖搖欲墜。
而此時,再被如此直接地指責動機不純、不願吃苦,這些話激發出的情緒便輕易地越過了那個閾值。羞愧或許有一點,但更多的,是一種被「不識趣」地揭穿、被「高高在上」地教訓後,從心底騰昇起的、混合著難堪與逆反的憤怒。
憑什麼?
我們大老遠跑來,已經是在吃苦了,不是嗎?
憑什麼要用這種標準來審判我們?
這樣的潛台詞,在不少人的眼神和緊繃的肢體語言中無聲地流淌著。
空氣越來越灼熱,彷彿一點火星就能引燃。
阿伊莎就站在那片令人不適的寂靜中心,站在比孟銘前兩步的位置,她背脊挺直,目光清冽,坦然承受著所有投來的複雜視線。
就在這份對峙般的寂靜中,虛掩著的木門被輕輕的推開,發出刺耳、尖銳的「吱呀」的聲音。
古麗夏提教授踏了進來,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依舊是那副和煦的神情。她彷彿對屋內幾乎凝成實質的緊張氛圍渾然不覺,又或者,是太過洞悉。
她先是緩步走到王錦林教授身邊,兩人交換了一個短暫而深沉的眼神,王教授幾不可察地、疲憊地閉了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