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覺得這個方法不可行,即便我們暫且拋開土源和生態代價,隻算最實際的經濟帳。」顧響蹙著眉,手指在麵前的資料上點了點,順著阿伊莎的話冷靜地補充道,「我粗略估算過,僅僅對你設想的那片『核心示範區』進行三十公分厚的客土置換,所需的土方量、對應這個距離的運輸油耗、車輛損耗,再加上人力與時間成本……會是一個天文數字。而以我所瞭解的情況,研究院現有的經費,恐怕連這個數字的零頭都支撐不起。」
不一樣的聲音在此刻響起,劉瑤的信心在這一刻顯得越發搖搖欲墜。
顧響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掃過眾人,「除開這些,還有申請的思路,無論是國家層麵的生態修復基金,還是其他科研支援專案,目前都更傾向於扶持那些可持續的、具有內生性改良潛力的技術路徑。像這種一次性投入極其巨大、後續維護成本又不確定的『工程式』方案,在評審專家看來,風險過高,很難獲得通過。」
他很善於在對話之中抓住重點,並快速反應過來。
如此條理分明的分析,每個字都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壘在劉瑤那份熱氣騰騰的方案上,讓它一點點沉了下去。
「還有,在大規模動土下,也會破壞地表原本就不穩定的結皮,在風季可能引發更嚴重的風蝕,反而加速沙化。更何況,幾十上百輛重型卡車往返運輸帶來的持續揚塵,以及這個過程裡消耗的巨大能源,本身也是對這片脆弱環境的另一種負擔。」阿伊莎輕聲繼續補充道。
窗外的風聲似乎更緊了,嗚咽著穿過土牆的縫隙。
劉瑤閉上眼,腦海裡那點激盪的熱情,在冰冷的現實問題當中消融,直至迴歸冷靜。
阿伊莎從手邊拿起另一份裝訂好的資料,遞了過去,「這裡有一些我在空餘時間整理的資料和過往記錄,你們可以傳閱看看。」
劉瑤有些愣怔地接過,坐下後才翻開。
紙張上是密密麻麻卻異常工整的手寫體和列印表格。前麵幾頁詳細記錄了不同點位、不同深度的土壤化驗資料:電導率、鈉離子含量、pH值……
她在往後翻了翻,發現還有歷年的氣象統計資料折線圖。一條幾乎貼著橫軸的平線代表降水量,旁邊用醒目的紅筆標註
年均降水量不足100mm。
而另一條高高揚起的曲線,則代表蒸髮量,旁邊的標註觸目驚心:
年蒸髮量高達2000mm以上。
再下一頁,是當地曾經嘗試引種的各種作物記錄,後麵大多跟著簡短的備註:
「苗期鹽害死亡」、「未能抽穗」、「產量極低,無推廣價值」……
這些冰冷而殘酷的文字躺在白紙上,卻彷彿帶著尖銳的稜角,硬生生地往她眼睛裡紮。
資料在眾人手中默默傳遞,最終落到了孟銘手裡。他冇有像其他人那樣立刻翻閱,隻是將它輕輕擱在了身旁的凳子上。
阿伊莎的視線在那份資料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平靜地移開,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王錦林教授適時地開口:「大家不要灰心。科研這條路,本來就是在不斷提出想法、驗證想法、再修正想法的迴圈裡往前走的。劉瑤同學的想法,給我們開了一個很好的頭。」
或許是理想和現實的溝壑過大,劉瑤眼中的那點茫然還未消散。
站著的顧響從容的走到王錦林教授身邊,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邊框眼鏡,不急不徐的開口說道:「教授,我倒是有一個想法,或許……更貼近咱們腳下這塊地的實際情況。」
他從兜裡掏出隨身攜帶的U盤,插入那台略顯老舊的電腦上,而後,一隻手撐著檯麵,眼睛盯著螢幕,嘴上也不停:「我之前和幾位老鄉簡單聊過,本地很多農戶為了維持生計,都會種上一些棉花。棉花不光是經濟支柱,它本身對鹽鹼和乾旱,就有一定的忍耐力。我在想,我們能不能換個思路。在鹽鹼地改良的初期,就規劃性地擴大棉花種植麵積,利用棉花本身的特性來輔助改良土壤、抑製沙化?」
顧響操作滑鼠的動作熟練,檔案夾視窗彈出又關閉,最後定格在一組圖片上。
投影幕布上,展現出一片令人眼前一亮的棉田。植株整齊,枝葉在陽光下舒展著健康的墨綠色,與窗外那無邊無際的枯黃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這是在氣候條件與我們這裡有些相似的地區取得的成果,」顧響放大了一張棉株冠層的特寫照片,茂密的葉片層層疊疊,幾乎遮蔽了下方的土壤,「大家注意看棉花的冠層。到了生長中後期,這些冠層能有效遮擋直射地表的陽光。」
他轉而指向另一張溫濕度監測資料的對比圖,鏡片在藍光的反射下,反而讓人看不起他的神色。
他切換了幻燈片,螢幕上出現土壤剖麵示意圖和根係分佈圖,「所以,我的初步構想是,在改良初期,我們或許可以把棉花種下去。它的葉子在上頭遮著,減少水分蒸發,地下鹽分隨著水分上湧的就能堵住了,這對遏製表層土壤的鹽漬化反彈很關鍵。同時,」他的手指虛點在根係示意圖上,「棉花的根係比較發達,能在土壤裡鑽出出更多細微的孔道,也能改善透氣透水性。土壤結構一改善,不僅棉花自己長得更好,也為以後萬一要引水洗鹽,或者雨水滲下去,創造了條件。」
他的闡述邏輯嚴密,層層遞進,既有直觀的圖片佐證,又有資料支撐,還緊密結合了當地農戶的現有種植習慣,聽起來比之前天馬行空的方案顯得穩重、可行了許多。
房間裡原本有些凝滯的氣氛,隨著這個務實提議的出現,微微鬆動了一些。幾位同學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我覺得他說的也可以,而且種棉花還能給當地帶來一定的經濟收入,能帶動經濟還能治理沙化問題,簡直雙贏。」
屋內烏泱泱一篇,孟銘也不知道是誰先開了這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