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越來越多人都點頭同意他的說法,顧響在眾人的議論聲中,微微昂起頭顱,嘴角勾著自信的笑。
在這一片熱絡的討論聲中,孟銘那一小塊地,安靜的太過紮眼。
顧響幾乎第一時間,就注意到了靠在牆邊上的孟銘。他將雙手抱在胸前,半張臉隱在昏暗的光線中,當顧響看去時,正好能捕捉到他嘴角輕微扯了一下。
在顧響眼中,這懶洋洋的笑意,簡直就是譏誚。
心中騰生起一股無名火,顧響臉上得意的神色淡了許多,眉頭也在孟銘那混不吝的態度下,微微蹙起。
「你的想法,幾年前我剛跟著王教授工作時,也提出過類似的。」阿伊莎的聲音響了起來,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卻像一塊石頭投入逐漸升溫的水中。
「我們都忽視了幾個致命的困難。」她緩緩說道,聲音不高,卻讓會議室重新安靜下來,「第一,棉花隻是中等耐鹽作物。在我們這裡,鹽分普遍超過百分之二點五的土地上,棉花幼苗根本活不下來,必須經過大量灌溉洗鹽後纔有可能種植。」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棉花田的照片,她的眼中平靜無波瀾,如同死潭,激不起一點漣漪。
「第二,就算種活了,棉花根係也無力把這種已經沙化、失去黏粒和有機質的『死土』,重新變回有結構的耕作土。它隻是在現有的沙子上生長,給我們一點暫時的綠色假象。而且棉花是季節性的,秋天一收割,土地重新裸露出來,尤其是在冬天和春天的大風季,風蝕會比以前更嚴重,因為地表已經被耕作鬆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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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水從哪裡來?你設想的洗鹽、保苗、灌溉……這一切都需要大量的水。可這裡是塔克拉瑪乾沙漠的邊緣,是極度缺水的地方。地下水位深,打出來的水礦化度也高。靠引流?距離最近的水源上百公裡。打深井?成本高到無法承受,而且可能讓底層的鹽鹼水上升,加重土壤鹽漬化。冇有穩定可靠的水源,再好的構想,也隻是紙上談兵。」
顧響張了張嘴,眉頭蹙的更緊,「或許還有其他辦法,我們……」
「行了,」孟銘站了起來,雙手插在兜裡,肩背鬆垮,「你們的想法都挺好,真的,我都同意,我現在就想問一件事。」
他歪了歪頭,目光掃過顧響,又掠過王教授和阿伊莎,最後落在那一張張或沉思或茫然的臉孔上。
「你們說的那些玩意,是不是有點高高在上了?一來就大動乾戈地開始上各種傢夥,提出各種大工程,你們想要在有限地條件下,討論個什麼結果出來呢?」孟銘扯出一個冇什麼溫度的笑來,「這裡貧瘠成什麼樣,你們出門就能望到頭,討論這些,是不是太看的起這個地方了?」
會議室裡徹底安靜了。連窗外的風聲都彷彿小了下去。
孟銘就站在那兒,還是那副鬆鬆垮垮的樣子,可話卻像一把生鏽卻鋒利的鍬,狠狠的鏟進所有人那點貧瘠的真實底子。
他實在冇什麼耐心。
坐在這裡聽了這麼久,看著每個人躊躇滿誌地丟擲自己的抱負,勢必要在這裡大乾一場才能遺憾離場一樣。
可這裡不是實驗室,不是專案答辯會,這裡是阿亞格墩村,是風一停就隻剩死寂、漏一滴水都值得計較的沙漠邊緣。
顧響的臉色有些難看,他習慣了一切在邏輯和規劃中有序推進,孟銘這種全然不按章法的質問,打亂了他的節奏。
更何況,此時有一堆人看著。
孟銘這麼做,無疑是在打他的臉,這比弄死他還難受。
「你又懂什麼?」顧響推了推眼睛,試圖找回剛纔那副居高臨下的姿態,出口嗆聲道,「治理沙化,改善生態,本身就是需要巨大投入的長期工程!既要節省成本,又要立竿見影,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想要得到什麼,總得先付出相應的代價吧?這是最基本的道理。」
「哦——」孟銘拉長了音調,歪著頭,像看什麼新奇動物似的打量著顧響,嘴角那點玩味的笑意更明顯了。
他往前踱了半步,語氣裡的調侃幾乎要溢位來,「照你這意思,治沙就是砸錢比賽,誰錢多誰贏唄?顧大學者,你是不是昨晚冇睡醒?自己話裡頭邏輯漏洞都快漏成篩子了,你還冇發現?」
「你!」顧響被氣得臉色鐵青,手指下意識地捏緊了手中的資料紙,「孟銘,你這是什麼態度?!我們現在是在進行嚴肅的學術討論,你還有冇有一點科研工作者該有的樣子?!」
「科研工作者的樣子?」孟銘嗤笑一聲,索性連那點鬆散站姿都懶得維持了,他雙手從兜裡抽出來,隨意地撐在身旁的床沿上,目光掃過一屋子的人,「我就是聽了半天你們這種極其嚴肅討論,才覺得憋得慌。」
他猛地撤下擋住光線的窗簾布,讓外頭的暖陽結結實實的成片灑進屋內,揚起的細塵在陽光下,飄搖著。
眾人的視線在這一刻,亮了起來。
而孟銘逆著光,下巴朝窗外揚了揚,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外頭,正在種田的老鄉們連『水稻得成片種才能抗風保水』這種最基礎的道理,可能都冇人跟他們仔細掰扯明白。他們年年撒種,年年看天,苗死了補,補了再死。」
他的目光轉回顧響臉上,帶著審視,逼得顧響不得不看著他,他才慢悠悠地繼續開口:「在這裡又是客土又是軌道,又是棉花遮蔭又是專案基金的,聊得熱火朝天。可你們誰想過,怎麼先讓那些實實在在地裡刨食的人,把手裡那幾棵苗先種活了?」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幾分,摻進些說不清的意味,「飯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沙要治,這冇錯。可在治那些望不到邊的大沙之前,是不是得先讓人,讓地裡的莊稼,在這小片地方站穩腳跟?連眼下最實在的種植問題都冇摸透、冇解決,就急著畫幾十年後的大餅……這到底算哪門子的實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