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人堆中的劉瑤深深吸了口氣。
她的目光掠過牆壁上那些令人心驚的圖片與資料,最後落在王錦林教授的臉上。王教授的目光溫和而專注,像一片沉穩的土壤,無聲地托住她有些發飄的緊張。
劉瑤心中那股懸著的氣,忽然就落了下來。
「我說的可能比較片麵,」劉瑤開口,聲音比剛纔穩了一些,「接下來我會詳細展開說說,也希望大家一起討論,看看能不能碰撞出更好的思路。」
觀,儘在
她刻意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四周的同學,確認冇有其他聲音打斷,才嚥了下口水,像在整理腦中的脈絡。「來之前,我查閱過不少資料。注意到在濱海鹽鹼區或一些城市廢棄地修復專案中,『客土置換』或『土壤分層隔離』有過成功案例。」
「我也知道全部換土不現實。所以我想,或許可以先選一小塊重度鹽鹼地作為核心示範區。」她一邊說,一邊無意識地將手輕輕搭在桌沿,「關於土源,我查過地圖和地質報告。塔裡木河下遊部分故道區域,還有遠離村莊的一些洪積扇邊緣,存在一些沙質壤土或輕度鹽化土。肥力不算最好,但鹽鹼程度比這裡低得多。我們可以嘗試與當地協調,有計劃地取用表層土。」
王錦林教授的笑容溫和而有力,像一種無聲的許可,讓她最後一絲剋製也煙消雲散。她的臉頰因興奮而微微泛紅,語調也變得更為急促和篤定。
「我想過這個最實際的問題。也許可以評估用大型沙罐車點對點運輸。如果距離和地形允許,或許還能考慮鋪設臨時輕型軌道,用軌道車運輸,這樣可能降低長期成本和道路損耗。」
「成本確實高,但如果我們把這個示範區定位成國家支援的、兼具科研與生態意義的重點專案,或許能申請專項的生態治理或國土整治基金。」
劉瑤抿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喉嚨裡隱隱冒著煙,但這一切都壓不住她想要將滿腦子想法傾瀉而出的衝動。
為了這一刻,她準備了太久。
那些深夜查閱的文獻,反覆推演的方案,都在她腦中嗡嗡作響。
她彷彿已經看見,若真能在這片被視為絕境的土地上做出成績,她的名字將不再隻是一個普通的研究生。它會與一項艱钜的挑戰、一個看似不可能的突破聯絡在一起。
那條通往學術殿堂的道路,似乎也因此在她眼前驟然明亮、開闊起來。
這幻想中的激盪,讓她陷入一種奇妙的懸浮感。她幾乎感覺不到周圍其他人的注視,目光所及,隻有投影儀旁那位麵帶鼓勵的教授。
房間裡不知何時靜了下來。投影儀幽藍的光映亮她半張側臉,窗外漏進的幾縷天光也落在她肩頭。那一刻,她眼裡有光,清澈而溫熱,像破曉時分的晴空。
所有人都望著她,有人微微頷首,若有所思;有人手指無意識地在紙上劃動,像是在計算著什麼。
而孟銘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因激動而發亮的臉上,眼神複雜。
他覺得劉瑤的想法冇錯的,但……
不可行。
王錦林教授先給予了她一聲稱讚:「劉瑤同學,你做了很多準備,思考也很係統,你提出了一個相當完整的構想。這種鑽研精神,非常可貴。」
他的目光緩緩掠過屋內一張張年輕而專注的臉,笑容裡漸漸滲入一些更沉重的東西。
「不過,」王錦林教授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迴避的重量,「你提到的這些技術路徑,在條件相對較好、後勤有保障的地區,確實是可行的選項。但放在阿亞格墩村……我們不得不麵對幾個幾乎難以逾越的現實障礙。阿伊莎,這部分的內容,你比我體會更深,你來給大家講講吧。」
劉瑤臉上的紅暈尚未褪去,卻不由得輕輕咬住了下唇,眼中那簇明亮的光,像風中的燭火般晃動起來,一層薄霧似的迷茫悄然漫上。
阿伊莎輕嘆了一聲,嘆息很輕,卻彷彿耗儘了力氣。她的視線冇有焦點地投向牆壁上那片龜裂的鹽鹼地照片,聲音裡染著一種日積月累、深入骨髓的疲憊。
「劉瑤,」她開口,聲音輕飄,彷彿隨時會被窗外的風帶走,「你提到的那些潛在土源,最近的直線距離也在八十公裡以上。中間不是沙漠,就是戈壁,還有極其脆弱的荒漠草場。大規模取土,意味著重型機械要開進去,意味著對那片土地上本就掙紮求生的植被和生態係統,造成難以逆轉的破壞。」
她頓了頓,語氣更緩,「這在生態倫理上很難站住腳,在現行的環保政策框架下,也幾乎不可能獲得批準。」
阿伊莎站起身,目光落在劉瑤身上,又掃過其他同學,像是在引導大家去想像那樣的場景。
「退一步說,就算土源問題能解決。那些土壤,經過上百公裡顛簸的運輸,再鋪到我們這裡,它的結構還能保持多少?會不會還冇等種子發芽,就已經在烈日和風沙下板結、變性,失去活性?」
房間裡隻剩下投影儀低低的嗡鳴,襯得阿伊莎的聲音愈發空寂。
劉瑤怔怔地望著麵前的桌麵,手指無意識地慢慢蜷縮起來,緊緊攥住了手中的筆。她咬緊了下唇,臉上興奮的紅暈早已褪儘,隻剩下迷茫的蒼白。
那幅在她腦海中演練過無數遍、幾乎把每個困難都列出並攻克的完美計劃,此刻在這間簡陋的土房裡,在窗外無儘風沙的低吼中,被揭開了一道又長又醜的疤痕。
她冇在這裡生活過,當然不會清楚置換土地是何等費時費力費錢……阿伊莎卻無比的清楚。
她也曾提出過這樣的設想,王錦林教授帶著她做過小範圍的測試。
資料包告,還是肉眼觀測的接結果,幾乎都顯示著失敗。
沉默在每個人的頭頂上降落,大家像是被扼住了喉嚨一般,發不出一點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