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怎樣慘痛的資料?
孟銘的腦子像是被鈍器狠狠掄了一下,嗡嗡作響。
他愕然地盯著投影上那片吞噬一切的黃,又低頭看向手中表格裡那些密密麻麻的監測點資料。紙頁上,幾條代表不同年份沙化麵積的曲線向上攀升,旁邊的註解,用非常醒目的紅筆寫著:
近五年,沙化麵積以平均每年百分之一點五到百分之二的速度向外侵蝕。
百分之二的增長,看似微小,但放在這片本就脆弱的生態邊緣,無異於一場緩慢的淩遲。
這意味著,阿依木家那片還能勉強看見點綠色的田地,也許幾年後就會徹底被黃沙吞冇;意味著王教授和阿伊莎他們堅守的試驗田,每年都要麵對更加嚴酷的風沙摧殘;更意味著這片土地上的人們,是在流沙上搭建家園,與一場註定會輸的戰爭拔河。
孟銘喉嚨乾澀,他下意識攥緊手中的資料,紙張邊緣硌的掌心生疼,他卻不願鬆開半分。
「沙化帶來的不僅僅是沙子,還有土壤結構徹底崩解。最細的黏粒,最珍貴的腐殖質,像沙子一樣從指縫裡溜走。留下的隻有越來越粗、越來越貧的砂礫。它們存不住水,也留不住肥。」
阿伊莎那特有的新疆腔調的漢語在室內響起,她在王錦林教授講完後,補充著這些肉眼看不到的事實。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一場大風後,剛壘好的田壟可能就被抹平了。剛冒頭的苗子,要麼被活埋,要麼根被吹出來,曬死在太陽底下。你補種一次,風就再來一次。有時候……不是種子不想活,是這片地,連給它們一個抓牢的機會都不給。」
正如她所想,這片隻有風眷顧的城市,除了沙子,什麼都留不下。
屋內安靜的可怕,隻有投影儀發出嗡鳴聲。
似乎在為這絕望的資料,發出最後的悲鳴。
「我們再看看下一張,」王錦林教授沉重的點頭,接過話頭,將畫麵切換到了下一張,「在這片地區,還有這比沙化更致命的,就是鹽鹼。」
圖片上是土壤的特寫照片,拍攝的相對清晰,畫麵聚焦於地表,灰白色的鹽霜如雪花般析出,板結成一層硬殼。土壤開裂成龜甲狀的縫隙,僅有的幾株稻苗弱小且葉片枯黃捲曲,已然呈現出鹽害的狀態。
王錦林教授用手虛指著上麵的鹽霜形成的硬殼,不大的聲音傳過屋內的每一個角落,「這裡的土壤並非普通的沙土,而是鹽漬土,根據我們的初步檢測資料顯示,這裡表層土壤的含鹽量普遍在百分之二點五到百分之三點五以上,甚至可能會更高。以及pH值呈強鹼性,達到了八點五到九點五之間。」
孟銘的呼吸,隨著王錦林教授的話語漸漸急促了起來。
他甚至都不用再低頭檢視資料中所呈現的資料對比,光是聽著就覺得渾身難受。
以他學的專業,他無比清晰的知道,普通水稻在土壤含鹽量超過百分之零點三的時候,生長就會嚴重受阻。
而這裡的鹽分強烈的就像無數微小的毒針,通過運輸管道破壞植物細胞,導致植物出現生理性乾旱,讓根係無法吸收水分和養分。
在孟銘眼中,那層白色的鹽霜,無異於死神灑下的糖霜。
他不自覺看向身旁的阿伊莎。
阿伊莎依舊坐的筆直端正,側臉透出的神情很平靜,彷彿這些駭人的資料早已是她生命的一部分,早已融入了她的每一次呼吸。
但孟銘的餘光,卻看到她搭在膝蓋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縮著,指節泛白。
阿伊莎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數字意味著什麼。也更清楚,每一次微小的「成活率提升」背後,是與這百分之二賽跑的巨大壓力。
「你覺得很殘酷嗎?」阿伊莎的聲音在耳邊盪起,輕得像一陣風的嘆息,「這就是我和王教授每天睜眼就要麵對的現實。沙和鹽,像一對聯手的惡鬼。風幫鹽開路,鹽讓土變得更鬆散,更留不住東西,然後風再來帶走更多……一個看不到頭的死迴圈。」
在阿伊莎平靜的敘述裡,冇有指責,卻讓孟銘感到比質問更加灼燙的羞憤。
兩年前酒桌上的豪言壯語,那些關於「基因模組」、「彎道超車」的興奮描繪,在這樣具體而微的、日復一日的侵蝕與絕望麵前,顯得多麼輕飄,多麼……可笑。
一股混雜著羞慚與無力的熱流猛地竄上頭頂。孟銘張了張嘴,喉結艱澀地滾動了幾下,最終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隻能死死低下頭,盯著膝頭那份單薄的紙張。可上麵印著的每一個數字,都重若千鈞。掌心被紙緣硌出的刺痛,此刻尖銳得讓他清醒。
「教授,」其中一的女孩子站起身,目光掠過眾人,「我有些想法,或許可以試一試。」
「你說。」
王錦林教授麵帶笑意的看著她。
孟銘下意識抬起頭。站起身的是昨晚在一片抱怨聲中,曾為他簡短解圍的那個女孩。他其實並不知道她的名字,目光匆匆掠過她空蕩的衣襟,發現那裡並冇有掛銘牌。
在上海,參加研討會的人不是桌子上擺放著銘牌,就是衣襟上別著一小塊牌子,上麵都寫著對應的名字。
而在這裡,隨意的不像是研究員裡工作的氛圍。
「她叫劉瑤。」
阿伊莎總能輕易看穿他的心思似的,低聲在他耳畔說了一句。或許怕他聽不清,她身子朝孟銘的方向微微傾近了些。
那股清冽的蘭花皂角香驟然清晰,無聲地侵占了孟銘周遭的空氣。
他脊背幾不可察地一僵,身體本能地往另一側偏開了毫釐,動作輕微,卻冇能逃過近在咫尺的阿伊莎的眼睛。
孟銘聲音卡殼似的,斷斷續續,「啊,哦哦,好,謝謝了。」
阿伊莎神色如常地坐正回去,彷彿那微不足道的躲避從未發生。她的注意力已全然投向了那位起身發言的女孩。
劉瑤深吸了一口氣,「教授,我在想……我們或許可以嘗試客土置換。把表層這些鹽鹼化嚴重的沙土移走,從外麵運來適宜耕種的肥沃土壤進行替換。隻要第一批植物能成功紮根,讓根係網路固定住新土,形成屏障,或許就能逐步遏製沙化,甚至……讓生態慢慢逆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