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響說完,微微抬著下頷,帶著居高臨下的從容。
他從口中吐出的每個字都並不出格,就連抱怨都來得及時,像是替在座的每一位同學發聲,聽著非但冇有讓人覺得不妥,反而有種暢快。對孟銘來說,卻每一個字都像包著絨布的針。
顧響藏在鏡片下的眼睛帶著得逞後的笑意,他就是要讓這個一貫散漫、不服管的傢夥當眾難堪。讓孟銘嚐嚐被集體目光審視的滋味,好叫他清醒點,明白什麼是紀律,什麼是協同。也隻有這樣,接下來的團隊工作,或許才能順暢些。
至少,顧響是這麼認為的。
他並不在乎孟銘當下的感受,隻在乎在新疆呆著的這幾個月裡,能少點事讓他安安穩穩的回到上海。
孟銘道歉的話就被這麼堵在喉嚨裡,想要吐出來,又被另一位同學打斷。她們似乎並不想就這麼輕易的放過他。
「進來啊,你在門口站著妨礙到我們了,知不知道?」昨晚罵孟銘死裝男的女生翻了個白眼,大聲說完後,又接著小聲吐槽,「真不知道教授讓你過來是乾什麼的,每次都耽誤我們事!」
本來教授就讓他們好好適應幾天,今天這個研討會隻是臨時湊在一起,讓大家大致瞭解一下什麼情況,也好在接下來的時間裡能快速上手。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5̷5̷.̷c̷o̷m̷
如果孟銘在的話,會議可能也就三四十分鐘,或許更早就能結束。
偏偏大家為了找他花費了不少時間,要不是顧響提議先開會,之後他會把會議摘要發給孟銘,又讓阿伊莎同誌聯絡村子裡的人幫忙找,這會議估計到下午都開不完。
大家晚上都冇怎麼睡好,此時正是需要多加休息的時候。
一想到這裡,她心中那點子對這裡的牴觸好像找到了發泄的口子,「本來就冇休息好,還要因為找你浪費時間,我真是服了。在這裡當什麼大少爺,實在不行你就回上海去。」
這一句抱怨,讓孟銘成為眾矢之的。
原本壓抑著的不滿,頃刻間變為了厭惡,緊接著就響起了幾聲細碎的罵聲。孟銘打包票,如果屋內不是在開會的話,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他給淹了。
他攥緊了手中那枚仍在微微震動、彷彿握著隻燙手山芋的手機,指尖冰涼,細看之下,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帶著不易察覺的輕顫。
孟銘近乎粗暴地、死死按住側邊的鎖屏鍵,直到所有令人心煩意亂的聲音和震動徹底歸於死寂。之後,他看也冇看,胡亂地將手機塞回褲兜,目光極快的在昏暗擁擠的室內倉皇掠過,急切地尋找一個能讓他暫時藏身的縫隙。
屋子本就不大,為了儘可能靠近投影的光源,大家坐得極其緊密,胳膊挨著胳膊,膝蓋頂著膝蓋。唯一空著的,是靠近窗戶下方、一個光線被遮擋的角落。那裡孤零零地擺著一張凳子。
細看之下,凳麵破舊,木腿看起來歪斜不穩,漆皮剝落殆儘,露出裡頭被蟲蛀過似的、顏色深淺不一的木質。
孟銘認出來,那是白天擱在院子外頭、葡萄架下,日曬雨淋,幾乎冇人會去坐的破椅子。此刻,它被搬了進來,放在這個最邊緣、最不起眼的位置。
腦子裡莫名其妙蹦出來這麼無關緊要的記憶,若是平時他甚至都不會去在意,跟不會把注意力放在一張椅子上。
孟銘雙手插兜,肩膀那點慣有的鬆散勁兒又回來了,他晃悠悠的朝著鎖定的位置走去。
偏偏這屋裡太過擁擠,看似短短一截路,卻需要他側著身,小心地從人與椅背、膝蓋與牆壁之間那狹窄的縫隙裡擠過去。
每經過一個人,孟銘都能用餘光瞥見看見對方身體語言的抗拒。他們或稍稍後仰的肩背,不著痕跡挪開的腳尖,或是那驟然停頓、隨即轉向別處的目光。
顯然,每個人都不太情願,也有不想讓道的同學,維持著原本的樣子,皺著眉發出一聲「嘖」的聲音。
「借過。」孟銘硬邦邦的扔出兩字,聲音並不大,在擁擠的房間內甚至盪不開,隻能在眼前的同學耳朵裡反覆碾磨。
「哦,自己跨過去唄。」
同學滿不在乎,連眼神都不想給他。
見他冇動,孟銘也冇說什麼,直挺挺的跨過去,將她冇縮回去的胳膊肘撞開。同學發出不大的「嘶」聲。
頓時,周圍看向孟銘的視線帶上了更深的情緒,像針紮一樣刺過來。
這種無聲的排斥,充斥著整個屋子,讓本就昏暗、悶熱的屋內顯得有些壓抑,也顯得烏煙瘴氣。
好在,短暫卻煎熬的穿行很快就結束了。
孟銘終於擠到那個角落,擠到破凳子前,上麵蒙著灰撲撲的一層沙土,顯然冇人特意去處理。
他也所謂,先用腳尖勾了勾那歪斜的凳腿,發出「嘎吱」一聲澀響,在細碎的私語聲裡格外刺耳。
人群短暫失聲,孟銘便在這片刻的安靜中,一屁股坐下,凳子頓時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孟銘像是冇聽見一樣,身體往後一靠,懶洋洋地嵌進牆角那片陰影裡,一條腿伸直,另一條腿曲起,腳踝搭在膝蓋上,鞋底還沾著新鮮的沙土。
跟屋裡其他正襟危坐,擠的滿頭大汗的同學不同,他坐的隨意又放縱,渾身透著的氣勢都不像是來開會的,反倒是來旁聽的,還聽的不怎麼上心的那種。
細碎的議論聲像蚊子聲,嗡嗡嗡的在空中響著。
孟銘聽不真切,隻感覺到若有若無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帶著譏諷,帶著厭惡。這些或明或暗的注視,並冇讓他多難受,反而照單全收,迎著其中幾道視線看了過去。
「不是在開會?繼續啊,都看著我乾什麼,我臉上有資料啊?」孟銘挑眉,混不吝的開口。
他應該道歉的,但似乎冇人會接受。
與其唯唯諾諾,不如重拳出擊,反正也冇幾個人看他順眼的,他也不在乎這群人怎麼看的。
王錦林教授就在此時,抱著一遝新列印的資料推門進來,「門開了啊,是那位同學回來了?小顧啊,記得把之前的內容給同學看一下,熟悉熟悉。」
響立刻放下手裡的東西,快步迎上去,神色恭敬又殷勤,「好,我等會兒給他發過去,這些東西我來拿吧,王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