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內依舊寂寥無聲,彷彿同伴們被上午毒辣的日頭曬化了,蒸發了,冇留下一絲痕跡。
孟銘根本無暇去想他們去了哪裡,他的心神全在早上發現的稻禾上。那些零碎的、瀕死的綠意,婦人眼中沉靜而灼人的期盼,阿依木遞來的饢……所有紛亂的景色攪在一起,在他的腦海裡飛速旋轉,碰撞,然後坍縮成一個急切的念頭。
他要找到古麗夏提教授和王錦林教授!
他得把農戶們那套自毀式的分散種植指出來,得把那幾株老稻禾上不尋常的紅色特徵攤開來講……他急切、迫切的想要和誰來一場碰撞。需要把腦子裡這些橫衝直撞的想法倒出來,和任何能聽懂的人,砸出點真實的火星。
無論是誰,任何人都可以。
這股衝動如此強烈,強烈的讓他腳步不由加快,徑直朝著兩位教授所在的室內走去,越靠近,越能聽見盪在空氣中細碎的人聲。
再靠近些,那些人聲更加清晰了,聽起來像是在討論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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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銘心頭一喜,那迫切的分享欲幾乎要破胸而出。他等不及了,伸手「哐」地一聲推開了那扇虛掩的舊木門。
屋內,討論的聲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臉齊刷刷轉向門口,視線不約而同的落在了孟銘身上。他逆著光,一手搭在門框上,一手維持著推開門的姿勢。渾身裹著一層黃沙,額發被汗水打濕,黏在額角。因為走的急切,他的胸膛還在微微起伏著,而手裡下意識攥著板塊焦黑的饢。
這次的饢塊比先前的還要大一些,邊緣並不規整,看起來像是被人倉促間撕咬過幾口,又隨手塞回口袋放置後形成的。
屋內的人被他的動靜打斷,時間彷彿就這麼停滯了。
孟銘臉上那份混合著急切與發現喜悅的神色,在眾人的凝視中一點點僵住。室內,悶熱渾濁的空氣混合著土腥味、人體汗味撲麵而來,提醒著他這場會議已然持續了很久。
或許是在他前腳離開的功夫,又或許是離開之後冇多久,總之,他錯過了開場,錯過了鋪墊,像個完全不在計劃內的音符,硬生生砸進了已經成調的樂章裡。
他的有些發澀地視線掃過眾人,有的人手中捏著一遝寫滿字的紙張邊緣,指節因微微用力而發白;有的人膝蓋上攤著筆記本,筆尖懸停。
而屋子中央那張簡陋的木桌上,一台可攜式投影儀正發出低微的執行聲,旁邊是合著的黑色膝上型電腦。一道幽藍的、略顯失真的光柱從投影儀射出,打在對麵那麵相對還算平整的灰白牆麵上。
屋內冇有開燈,唯一的光源來自被舊窗簾半掩的窗外滲進的天光,以及投影儀自身散發的那片冷冽的、主宰了室內色調的暗藍。
所有人,或坐或站,鬆散地圍在光影周圍。
孟銘的到來像是一顆石子投入粘稠的水麵,在這之中激起了漣漪。
顧響最先反應過來,他懷裡抱著一遝厚厚的資料,還得騰出一隻手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鏡片後的目光掠過孟銘沾滿塵土的狼狽模樣,掠過他手裡那塊可笑的、焦黑的饢,最後定格在他臉上,帶著一種貓逮住老鼠後、並不急於下口、反而要好好玩弄一番的譏誚,。
他似笑非笑的看著孟銘,「你還知道回來啊?我還以為你把這兒當作公費旅遊來了呢。」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像扔進油鍋裡的一滴水。
屋內本就對孟銘散漫作風頗有微詞的同學們,臉上那點被打斷的不悅,迅速發酵成了更直白的嫌惡。
有人撇了撇嘴,有人毫不掩飾地翻了個白眼,更有幾道目光帶著實實在在的惱怒,釘在孟銘身上,坐實了他是破壞了他們重要程序的罪魁禍首。
而夾雜在這片形形色色的視線裡,有一道來自阿伊莎。
她就坐在靠牆的位置,投影儀的幽藍冷光在她側臉上明明滅滅。此時,她看著孟銘,臉上冇有驚訝,冇有疑問,甚至冇有顧響那種外露的譏諷。那是一種更深、更靜的東西,像一口古井,映不出半點波瀾,隻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失望的如此平靜,卻也徹底。
見孟銘朝她看來,她隻是淡漠的移開了視線,重新將全部注意力投回牆上那片變幻的光影。彷彿他的到來,激不起阿伊莎心中任何一道漣漪。
孟銘的沉默,並冇能澆熄這無聲燃起的集體不滿。
顧響卻很滿意自己製造的效果,他低下頭,手指漫不經心地翻動著膝上的資料紙頁,嘩啦的輕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一天到晚神龍見首不見尾,除了溜出去放風,你還會點什麼?是真把自己當需要人供著的爺了?我們是不是還得排個班,全天候輪值,滿沙漠地廣播尋人啟事才行?」
他再次抬起頭,眼中藏著的厭煩和嫌惡滿的快要溢位,看向孟銘的目光銳利如針,「我們倒是想求著你乾活,可上哪裡去找你啊?孟銘,不隻是我,兩位老師,還有在座的各位同學,給你發了多少訊息,打了多少電話?你回過一條嗎?嗯?」
叮咚——
如此細微的聲音在幾十人呆著,卻異常安靜的屋內響的無比清晰。
緊接著,便是一連串訊息提示音響起,孟銘的褲兜也隨著這一動靜在微微顫動著,嗡嗡聲悶悶地貼著他的大腿麵板。
孟銘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按亮螢幕,刺眼的白光映著他有些發僵的臉。
手機不知何時冇了訊號,也不知何時連線上了訊號。
係統識別到了他所在的地區,時間已經轉換回了新疆的時間,而鎖屏介麵上,未讀訊息的紅色數字觸目驚心,堆疊著上百條的提醒,未接來電的標識也綴在一旁。
他匆匆劃開,最上麵幾條,赫然是古麗夏提教授關切又焦急的詢問,往下是顧響程式化的催促,還有好幾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大家在急切地尋找他這個失蹤人口,而他,就像一匹脫了韁又玩野了的馬,直到儘興了,才懵懂地、狼狽地想起歸家這回事。
他蹙起眉,張嘴想要說什麼。
顧響卻大發慈悲般,先他一步把話說出口:「行了,別站在門口礙著大家了,自己找個位置坐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