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銘驟的握緊了口袋中的打火機,邊緣硌的刺痛感加深,他卻下定了一個決心。
他要向阿伊莎證明!
證明那些話絕不是空口無憑,紙上談兵的華麗騙局。他重新站在這裡,把腳踩進這片滾燙的沙土裡,不是來混日子的,是來乾實事的!
去你的「鹽鹼地種不出糧」、去你的「前人早有定論」,他不信,不信這片在陽光下閃著碎光的「金山」,真的榨不出一丁點帶著生氣的綠來!
眼前這片稻禾,這片稀疏的、在風沙中佝僂著背脊卻死死抓住生機的稻禾,這片仍倔強抵擋著風沙的綠,它們冇有死透,這就是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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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憑什麼,憑什麼先躺平,任由現實將他來回碾壓。憑什麼不為了這些在他眼中,用最卑微的姿態拚命求活的人事物去博一個未來呢?
一個能讓這望不到邊的、死寂的金黃,徹底改頭換麵,塗抹上連綿起伏、洶湧澎湃的綠色的未來!
這股陡然竄起的信念,像一針滾燙的強心劑,注入他的四肢百骸。
「會好起來的,」他說,聲音裡帶著他都察覺不到的顫抖,像緊繃的琴絃被笨拙地撥動後發出的第一聲餘響,被拉的還有些變調,「會有辦法能讓大家吃飽飯,讓這片地方自給自足的……」
他喃喃著,看向遙遠的天地間。
湛藍的天際線與無邊無際的金黃大地交融,蒸騰的熱浪扭曲著視線,萬物都在微微晃動。
奇異的是,這景象此刻在他眼中,竟褪去了初來時的死寂與壓迫,反而呈現出一種原始、浩渺、蘊含著某種近乎悲壯生命力的混沌感。
身邊不知何時,悄悄聚攏了幾個和阿依木年紀相仿的孩子。
他們像一群突然闖入禁地的小麻雀,嘰嘰喳喳,卻又帶著天然的敬畏,小心翼翼地圍著那幾株珍貴的稻禾打轉。而後他們拍著手掌,穿梭在稀疏的稻杆之間,宛如在想像中的叢林裡飛舞的蝴蝶,一切顯得那麼的輕快,那麼的無憂無慮。
阿依木就在他們之中聽著那些嘰嘰喳喳的聲音,隨後朝著孟銘飛奔而去,身後揚一小溜乾燥的塵土,有些塵埃落回大地,有些則撲打在沿途枯瘦的稻杆上。
「大哥哥!」阿依木跑到孟銘跟前,溫熱的小手因溫度漸漸上升而滲了些水氣,她不由分說地拉住孟銘的幾根手指頭,用力搖晃了幾下,揚起的小臉上帶著奔跑後留下的紅暈,「阿伊莎姐姐在找你嘞!說有事,要你回去!」
孟銘像是被人從一片滾燙的熔岩中猛地拽起來,激烈翻騰的心緒驟的被打斷。一陣眩暈襲來,他深吸一口氣,低下頭看著阿依木那張被陽光曬得紅撲撲的小臉蛋,虛幻的願景和現實在眼前來回切換,讓他一時間難以平衡體內那股尚未被平息的激盪。
「哦,好。」他聽到自己乾巴巴地應了一句。
當他抬起腳,試圖挪動腳步時,卻猛然發現,身處這片浩瀚無垠、沙丘重複綿延的「黃金海洋」之中,他早已徹底迷失了方向感。
放眼望去,四麵八方的景色如同複製的畫卷,除了沙,還是沙,連來時的腳印都已被風撫平。
他看見婦人彎腰,用維語對阿依木快速低聲囑咐了幾句。
那些音節傳入他耳中,變得模糊而遙遠,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他的耳朵裡嗡嗡作響,連婦人說話地聲音,都分辨不真切了。
阿依木領會地點點頭,重新牽起他的手,這次握得更緊了些,她脆生生的開口:「走這邊,大哥哥。」
她像個可靠的小小嚮導,帶著孟銘沿著一條她認得的、無形的小路往回走。
孟銘沉默著,任由這隻溫熱的小手牽引著自己,一步一步,離開了那片藍與黃激烈交戰的、令人心潮澎湃又茫然無措的天地。
眼前的景象逐漸收縮、變化,低矮的土黃色平房再次出現,狹窄的巷道裡,那股混合著牲畜、塵土與歲月沉澱的複雜氣味也重新包裹上來。
他出來的時間確實有些久了。
平房前,有的村民或修補工具,或晾曬物品。每當孟銘被阿依木牽著經過,總會有人停下手中的活計,抬起頭,將好奇的目光久久的落在他的身上。
就著一道道無聲的注視,孟銘腳步笨拙的跟著阿依木,穿行過最後一段充滿煙火氣息的巷子。
終於,他又看見了那棟低矮的,牆麵斑駁的研究院。
聳立在風沙之中的院子並不大,深綠色的葡萄藤曼堪堪遮住斑駁的土牆,在孟銘逐漸走近的視線裡不斷地放大。
他看見,葉片上覆著薄塵,藤條在風中微微拽動,刮過的風沙,也試圖將這點點綠給帶走。
直到他在那扇舊木門前,停下了腳步。
敞開的大門內,空無一人,那份寂靜不同狂野的風嘯,是一種凝滯的,帶著室內陰涼氣息的安靜,沉沉鋪在眼前,幾乎與門外的黃沙一般,成了背景音。
「大哥哥,快進去!我的朋友在喊我了!」阿依木的聲音在此時響起,顯得格外清脆,甚至有些突兀。
她的音量其實不大,卻讓孟銘覺得周遭呼嘯的風彷彿成了天然的擴音器,將這幾個字送到他耳邊,然後炸開。
他點頭,「回去吧。」
「再見,大哥哥!」阿依木往他手裡塞了什麼東西,賽完後才朝他用力揮了揮小手,歡快地轉身,小小的身影輕盈地躍起,投向了那片她所熟悉的、廣袤而滾燙的黃沙懷抱。
孟銘的視線跟隨著她,便瞧見不遠處的平房下,果然攢著幾顆小腦袋,正湊在一起朝這邊張望。見到阿依木跑來,那些腦袋便雀躍地晃動起來,像是在無聲地歡呼。
風捲著熱沙,掠過腳邊。
孟銘獨自站在陳舊的門框邊,像一尊突然被定住的雕像,看著那些鮮活的小黑點聚攏、嬉鬨,然後一同消失在土牆的拐角,融進那片耀眼的、屬於他們的熾熱王國裡。
他內心翻湧的心潮,在這股寂靜的包裹下,平息了不少。
眼前的景色變得真實了幾分,飄飄然的腳步也踩實了地麵,孟銘才轉過身,邁過了那道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