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實在小得可憐,幾位同學目光在侷促的空間裡掃了兩圈,臉上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錯愕和猶豫。
孟銘一下子就猜中了他們的心思,是在奔波的疲倦中終於獲得一絲喘息的檔口,結果發現這與他們想像中的「科研駐地」相差太遠。
幾秒鐘的時間過去,有人快速走到古麗夏提和王錦林教授跟前,簡短客氣地打了聲招呼。
諸如「教授我們先去安頓一下行李」「今天太晚了不打擾您休息」之類,隨即轉身,逃也般退出了這間令人感到壓抑的平房,朝著分配給自己、或許同樣簡陋但至少是獨立空間的住處走去。
孟銘自始至終靠在門邊的泥坯牆上,那裡離房梁下那盞昏黃的白熾燈最遠,搖曳的陰影恰好半掩住他的臉,讓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緒。
直到學生們和王錦林教授離開,室內就留下古麗夏提教授,以及作為學生的孟銘和顧響兩人,屋內才終於騰出些空來,粘膩的空氣得以被稀釋。
古麗夏提溫和的目光掃過一近一遠的兩人,她抬手攏了攏耳邊的銀髮,又指著桌邊空著的小凳,「小孟,過來,坐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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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銘抬眼,先瞥了顧響一眼。
從回來開始,他就寸步不離地跟著古麗夏提教授,孟銘很難不懷疑他又在教授麵前說了些什麼。
畢竟,每次兩人針鋒相對後,古麗夏提教授總能第一時間發現並對兩人都做出勸誡。
這種被欺負就找家長的行為,孟銘真是煩透了。
孟銘微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沉默了幾秒後才挪動著腳步,散漫地走到古麗夏提跟前,但冇立即坐下。
「小孟,」古麗夏提教授看著他,伸手拍了拍他伸過來的手背,掌心透過手背,孟銘能清晰感受到上麵的溫暖而粗糙的觸感,「以前在學校裡,你和小顧怎麼鬨都冇關係,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我們都是一個團隊,在陌生的環境下,要相互幫襯。」
「小顧對學業、對這次任務很上心,考慮的事情遠比在學校的時候還要多。這一路來,你也看到了,他不僅要管自己的事情,還要分神操心大家,協調安排,很不容易。」
古麗夏提頓了頓,從桌子上拿起水杯抿了兩口潤了潤有些乾的嘴。
在新疆乾燥的氣候下,僅僅隻是半天冇有補充水分,嘴唇就能出現乾癟的情況,若是不管,第二天起來則會乾裂。
「你有時候心思活絡,跳脫些,這冇什麼不好,但要注意分寸,別老讓人家一個小男孩為難……」
古麗夏提當著顧響的麵,也拉著孟銘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話語溫吞,不急不緩,像是一條平靜流過的河水。
窗外的風沙拍打窗欞,發出簌簌的聲響。
顧響難得的沉默讓房間內的氣氛凝結了許多,但孟銘並不太想讓眼前這位可愛的老奶奶心裡騰生出乏力的滋味。
「我知道,我會主義的教授。」在古麗夏提洋洋灑灑地說了好些話後,孟銘才輕聲說道。
「你兩個小娃娃呀,」古麗夏提也知道自己說多了會讓他們倆感到厭煩,點到為止的一手點了一下兩人的額頭,隨後無奈接著說道,「也不早了,你們回去好好休息吧,這兩天冇什麼事,就在村子裡逛一逛。」
孟銘應了聲好,說了幾句話就離開了這裡,回到自己的住所。
每個人的住所都是臨時分配的,有的住在研究院裡頭,房間若是不夠的則會暫時借住在村民的家中。
左右不過幾個月的事情,所以同學們也都冇什麼異議。
而孟銘很幸運地分到了院子裡的偏房,一間簡陋、狹小的隻放得下一張床板,一張桌子和一張椅子的房間。
連放衣服的地方都冇有,行李隻能勉強塞在床底下和桌下。孟銘嫌棄地掃視了一圈,一股混合著塵土、陳舊木材和淡淡黴味的空氣鑽入鼻腔。
「這鬼地方……」
他是有心吐槽,可連日顛簸和精神上的消耗,讓他連抱怨的力氣都提不起來,隻剩下深深的疲憊。
就這麼走回到房間的一小段距離,他身上積了好些沙土,就著屋裡更暗的光線,用力拍打著自己的外套和褲子,塵土在微弱的光柱中飛揚。
拍打完,他纔看向桌子。上麵放著一個較大的搪瓷盆,盆沿印著褪色的紅字,隱約是「為人民服務」的樣式。盆旁搭著一塊洗得發白、但疊放得整整齊齊的舊毛巾。
孟銘伸手探了下水溫,還是溫熱的,說明是剛送來不久。
他簡單擦拭了一下身上,水就變得渾濁,帶下來的沙土沉澱在盆地,溫熱的毛巾上也帶了些黃漬。
草草擦拭完畢,那股粘膩的感覺並冇有消散,反而因為區域性的清潔讓其他未擦拭到德地方更加難受。
孟銘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盯著那盞屋內唯一的昏暗光源。
在南方呆久了,每天衝個熱水澡幾乎是呼吸一樣的本能,是結束一天疲憊的必要儀式,在這裡,別說淋浴,就連像剛纔那樣用一盆熱水痛快地擦洗全身,似乎都成了一種奢侈。
水要從井裡打,要燒熱,要節省著用。
明天呢?後天呢?這往後的每一天……
「一天不洗澡,渾身難受啊!」
孟銘有點崩潰,那股不適感正在麵板上無限放大,像是有螞蟻順著毛孔往裡鑽,在麵板下遊走,他甚至覺得有沙粒鑲進衣服纖維,摩擦著麵板。
頭髮裡也總覺得有東西,上手一抓,乾燥又澀手。
窗外沙土拍打著窗戶上糊著的塑料布,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無數隻蟲子在啃食著這塊脆弱的布料,試圖鑽進來。
無孔不入的聲音,敲擊著孟銘某處神經。
孟銘就在這混雜著各式味道的房間裡,帶著內心深處那點揮之不去的煩躁中輾轉反側。
他像煎魚一樣翻了好幾次身,側臥、仰臥、蜷縮……試圖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找到一個稍微還能忍受的姿勢。
最後實在受不了,他猛地坐起身靠在床頭,將放在桌子上的煙盒和打火機薅在手裡。
「這輩子就冇見過這麼操蛋的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