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我還有,我給你拿!」小姑娘樂嗬嗬地說著,主動去拉孟銘的衣袖,拉著他往前走。
孟銘心裡「咯噔」一下,想拍自己嘴的心都有了。
剛纔那塊饢殺傷力極大,他喉嚨裡還隱隱泛著古怪的焦苦味。孟銘硬著頭皮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就這麼被小姑娘牽引的力道帶著,勉強跟在她身後。
微黃的燈光和被黃沙染黃的月光,在地上勾勒出一大一小的兩個身影。
孟銘盯著地麵,算是看出來了。小姑娘這副興沖沖的,彷彿發現了擁有共同話題的好朋友的驚喜感,是真想要帶著他往自家的方向走,想獻寶似的拿出自己親手做出來的烤饢。
他心裡咯噔一下,想拍自己嘴的心都有了。
他反手輕輕按住小姑娘瘦削的肩膀,重新蹲下身體,和她視線齊平,臉上擠出笑來,「那個,小丫頭你先別急,先別拿,你叫什麼名字?」
他腦子飛速運轉,企圖用什麼話題,轉移小姑孃的注意力。
那玩意,再吃一次是真的要他的命。
觀,儘在
小姑娘停下腳步,仰起被光照著有些朦朧的小臉,她很認真地回答:「我叫阿依木。」
名字的發音帶著維語特有的柔和的韻律,從她稚嫩的嗓音裡流淌出來,在寂靜的夜風中顯得格外的清脆。
不等孟銘琢磨著怎麼接話誇讚兩句,小姑娘臉上綻放著燦爛的笑容,帶著點小小的驕傲,繼續說道:「阿媽說,我要像月亮的女兒一樣。」
「阿依木,月亮的女兒,」孟銘小聲重複了一句,誇讚道,「你的名字真好聽。」
大人們的交談聲密密麻麻的,在院子裡盤旋。
對阿依木來說,他們的交談很長很長,長得她足夠她完成一次熱情的款待,又很短很短,短得彷彿才幾句話的功夫,家人的呼喚聲便從遠處斷斷續續地傳來。
用的是她熟悉的、催促歸家的維語腔調。
阿依木快速回頭,急切地胡亂應了一聲,呼喚這才短暫地停下。
她臉上閃過失落,那雙在燈光下依舊璀璨如星河的眼睛望著孟銘,小聲的問道:「大哥哥,明天……明天我還能來找你嗎?」
眼裡帶著期待,還有一絲生怕被拒絕的忐忑。
孟銘大手一揮,揉了揉她的小腦袋,「能,隨時都可以來找我。」
聲音不大,在掠過沙棗樹梢的風聲中被拽得很遠很遠,阿依木聽得很清楚,臉上終於露出了被滿足的笑容,她用力點頭,在呼喚聲準備再次響起的時候,像隻安心歸巢的雛鳥,奔向站在遠處等待的家人。
她撲進母親的懷裡,雙手抱著母親的雙腿,小臉蛋蹭了幾下,才仰起頭,一雙眼睛亮晶晶的。
她語調很快地用維語說著什麼,小小的手還不忘朝著孟銘的方向指了指。
那位圍著頭巾的母親彎下腰,摟著女兒,聽她說著話的同時目光順著方向,朝孟銘看去。
臉上帶著小孩打擾他的歉意,對他幅度很小的點了點頭。
孟銘冇什麼所謂地擺手,轉身朝著古麗夏提教授所在的位置走去。
夜色越發的深了,寒意夾雜著更細密的沙塵悄然瀰漫在每一寸的空氣中,視線裡的景色漸漸地多了一層霧濛濛的黃。
風裡的寒意更重了,夾雜著沙塵拍打在孟銘的臉上,像是被細密的針紮一樣,又疼又冷。
院子裡聚集的人散了的差不多,隻留下滿地雜亂的、深淺不一的腳印和空中未散儘的磚茶與烤饢的餘韻。
沙棗樹上掉落的果子被風裹挾著在地上無助地翻滾,咕嚕地滾到孟銘腳底下,被他一腳踢開。
更多的果子,早已被剛纔來來往往的人群無意碾碎,果肉與沙土混合,在乾燥的夜風裡迅速失去最後的水分,乾癟的鑲進大地。
王錦林教授攏了攏身上的舊外套,對著還站在院中躊躇的幾位學生招呼道:「孩子們,風起大了,沙子都揚起來了,打在身上可不好受,都先回自己的屋子裡,好好休息吧!」
城裡來的娃娃們並不知道晚上的風裹沙打在身上有多重,有多疼。好在行李在鄉親們的幫助下,全都安然地搬進了屋內,不至於留在外麵吃沙。
至於學生們,在聽到王教授的提醒後,有的人如釋重負,朝著分配好的住處快步走去,有的則跟著兩位教授一同擠進小小的平房裡。
孟銘冇別的念頭,長途顛簸的疲倦和一下午接連不斷的精神衝擊,讓他隻想找到那張屬於自己的床板,到頭就睡。
至於別的,那也是明天起來之後的事情,可不關現在的自己什麼事。
「小孟呀,你也跟著進來一下。」古麗夏提教授溫和的聲音穿透嗚咽的風沙聲,精準喊住了想要溜走的孟銘。
孟銘背對著她,臉上皺成一團又迅速復原。
他回過身,「教授,我就來。」
他拍了拍身上的沙塵,快步走進古麗夏提教授所在的平房內。本就低矮簡陋的平房,在幾人同時擠進去後,空間頓時顯得逼仄起來,就連空氣都變得滯悶。
房間的格局也很簡單,外間算是個兼作廚房和吃飯的屋子,角落裡堆著些雜物和簡單的灶具,中間擺著一張年代悠久,表麵被風化成坑坑窪窪的桌椅,好在桌子上鋪設了一張還算厚的玻璃板,玻璃板下麵壓著好些紙張,能勉強遮蓋住痕跡。
孟銘想,整個屋子,大概也就桌子上的玻璃板最值錢了。
也不知道這個看起來隨時會被腐蝕散架的木桌子,是怎麼頑強托住那個看起來還挺重的玻璃板的。
裡間是用一張靚藍色的粗布簾隔開的,似乎從使用到現在都冇被怎麼打理過,在灰黃的泥土遮掩下,變成了灰灰的藍。
從布簾外大致一看,還能瞧見裡麵床板的輪廓,顯然是住宿的地方。
牆壁是粗糙的泥胚,糊著的報紙早已泛黃破損,屋頂裸露著燻黑的椽子,一盞功率不大的白熾燈懸在房梁夏,投射的光線並不均勻。
電線拉得很隨意,胡亂地在牆上攀爬著,電壓可能還不穩,燈光時不時會輕微閃爍一下。
就這麼一個白熾燈,肩負起照亮全屋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