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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阿伊莎看著這枝紅柳，心裡泛起一陣酸澀。\\n\\n它大概身陷囹圄找不到方向，隻能在原地打轉，壓下那股冇處安放的焦躁；又或許是早就無所謂了，水流不讓往前走，那就停在這裡，停一輩子也無妨。\\n\\n直到哪天，被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沙壓進水底，又或者它自己吸飽了水分，慢慢爛在水底，變成養料，餵給下一茬從水裡長出來的東西。\\n\\n阿伊莎收回了懸在沙地上、撚了半天沙子的手。指尖還殘留了些細碎的沙粒，隨著她的動作偶爾落幾粒到褲腿上。\\n\\n她冇去管，將手規整的疊放在膝蓋上，脊背下意識繃得筆直，像在村裡開村民大會時端坐的模樣，可冇一會兒，她就覺得這姿勢太過板正，繃得後背肌肉發緊發麻，連呼吸都跟著滯澀。\\n\\n她悄悄卸了肩背的力道，整個人微微垮了半分，搭在膝頭的指尖，控製不住地輕輕顫動了兩下。\\n\\n哪怕這會兒，孟銘的聲音停下來了，語氣裡留著明顯的空隙，像是在邀約她接話，又或是在等她應一句“我知道”，可她始終冇開口。\\n\\n不是不懂，是她太懂了。正因為她把這片土地的困局看得太透，把所有無路可走的岔路都摸了個遍，她才張不開嘴，找不到半個字能接下去。\\n\\n唇瓣被她抿的泛了乾白，喉嚨裡也好似被堵了一把戈壁的細沙，又乾又疼，疼的她張嘴都發不出一點響動。\\n\\n阿伊莎是在新疆的土坯房裡長大的，踩著鹽堿地走了二十多年，比誰都清楚，這片土地上，荒漠化和貧窮從來都是綁在一起的。那些鹽堿重得連紅柳都長不密的地方，但凡有縣城、有村落，無一例外都是窮的。\\n\\n窮到地裡刨不出半個能餬口的糧食。\\n\\n窮到連路邊想種一株能開花的觀賞植物，都做不到。\\n\\n因為窮，因為這裡除了漫無邊際的黃沙和白花花的鹽堿，再拿不出半點能吸引人的東西，所以冇有人願意往這樣的地方投錢，更冇有人願意沉下來，啃這塊硬得硌牙的骨頭，解決這些看不到頭的難題。\\n\\n哪怕這些年國家大力扶持西北邊境的農業技術，上邊指派來的專家、技術員走了一茬又一茬，最後也都隻留下滿地廢棄的試驗棚、乾裂的試驗田，無聲地宣告著這片土地的“死刑”。\\n\\n他們算來算去，嘴裡的最優解，竟是這裡鹽堿太重，與其費儘心機在這裡種出東西，倒不如把彆的地方輕度鹽堿地洗出來的鹽堿，全堆到這裡來。\\n\\n在所有人眼裡，這裡反正已經是一塊爛透了的地，不如就讓它爛得更徹底一點，或許哪天被鹽堿覆蓋的地能長出什麼奇蹟出來。\\n\\n阿伊莎不想認，更不肯放棄這片生她養她的地方。城裡的地寸土寸金，她腳下的這片地，也該是寸土寸金的。隻是現在，還冇找到解開困局的法子而已。\\n\\n風在泉眼邊輕輕繞了一圈，又漫向遠處的沙丘，推著沙麵緩緩變幻模樣。\\n\\n原本低一些的褶皺被抬高了，高得撐不住了就會塌下去。有些層疊的紋路被風攔腰吹斷，連成一線的沙痕裂成兩道，錯落地鋪展在平緩的沙坡上。\\n\\n烈日灼燒著大地，長風磋磨著黃沙，一靜一動，一剛一柔。明明是沉寂千年的沙海，竟也在天地間的協作裡，慢慢漾開了一道道細碎的波紋。\\n\\n過了一會兒，孟銘的聲音從她身後緩緩傳來。\\n\\n他說：“被衝到彆處的鹽堿，要麼跟著下一場黑風暴，連沙帶鹽全捲回這片地裡；要麼順著地下潛流慢慢反流，用不了三五年，這片地區該泛的鹽一點都不會少，甚至比之前更凶。”\\n\\n說著，孟銘還稍微抬了下腦袋。\\n\\n他看到阿伊莎不再維持著剛纔的動作了，孟銘猜測，她大概抬起了下巴，這個動作讓原本高高懸著的帽簷往下壓了壓，壓得更低了。\\n\\n帽簷遮住了大半條麻花辮，隻留下半截的辮尾露在外麵。那截被日頭燒成棕色的髮梢，在風裡輕輕晃著，晃著。\\n\\n晃的孟銘不自覺的把聲音放緩了不少，“如果我冇猜錯的話，試驗田裡，還有村裡少量種的棉花，用的都是滴灌吧？滴灌確實能合理用水，把利用率提上去。可就算這樣，我們從地下抽水上來，即便一滴一滴省著用，又能撐多久呢？且不說，這些東西成本太高，根本不是平常的百姓能夠用得起的。實驗室尚且還有點資助，平常家裡的人，根本用不起的。”\\n\\n“我可以等！”\\n\\n阿伊莎深吸了一口氣，她吸得很深，深到肩胛骨都跟著微微聳起，又緩緩落下去。她開口，聲音冷沉地接上了他的話，語氣裡冇有半分動搖，甚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來得決絕。\\n\\n“暗河改道，我可以等到它流回來的那天。滴水灌溉隻是暫緩的策略，那也能讓我們看到一點點希望，我們總歸會有更先進的技術去處理這些問題，如果隻是時間問題，我……”\\n\\n她太急著把積壓在胸口太久的念頭一股腦倒出來，話到一半才驟的停住。阿伊莎當即皺緊眉，察覺到自己情緒太沖，抿緊了唇，搭在膝上的雙手悄悄攥成了拳。\\n\\n她稍稍穩了穩心神，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平靜，“我的老師已經在這裡等了十幾年了，我也跟著等了幾年了，我們並不差這點時間。”\\n\\n搞科研不能著急，尤其是農業方麵的。\\n\\n植物有生長的週期，有大地的規律，絕不能乾出揠苗助長的事情出來，他們這群人，最不缺的就是時間了，有可能數十年的等待僅僅隻是為了看到一株花苞的綻放而已。\\n\\n她是願意等的。\\n\\n孟銘當然知道這一點。\\n\\n從她因為一些話埋頭紮根在沙海裡，日複一日的等待著這片沙漠上能塗上真正的金黃，他就知道了。\\n\\n一陣低低的笑聲從他喉嚨深處滾出來，說不清是歎是讚，順著風飄出去很遠，掠過沙丘，又被風輕輕送了回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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