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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孟銘依舊雙手交叉枕在腦後,腦袋往交疊的掌心裡陷了陷,可剛躺了冇片刻,就覺得這姿勢橫豎都不得勁。\\n\\n他肩胛骨貼著溫熱的沙地蹭了蹭,帶著整個上半身微微挪了挪,沙粒順著衣縫鑽進後背,他也冇去管,隻顧著找個舒服的姿勢才罷休。\\n\\n那顆被烈陽烤了一整天的腦袋,隔著掌心在鬆軟的沙地裡來回碾了兩下,硬是壓出個淺淺的凹坑,連後頸沾的汗都蹭進了沙粒裡。\\n\\n直到找著個能托住後頸的舒服角度,他才安安穩穩地陷進了沙窩裡,連繃了一路的肩背都跟著卸了勁,整個人軟綿綿的躺在沙地上。\\n\\n要是風再大一點,他大概也能隨著風,隨著沙子扭成波浪的形狀。\\n\\n折騰夠了,孟銘才眯起眼,繼續往下說,聲音裹在穿林的風裡,依舊是那副冇正形的懶洋洋調子。\\n\\n“就算是我們所裡選育出來最耐旱的旱稻,也得有穩定的水澆著才能紮根活下來,對吧?就像你之前說的,在這片戈壁裡,水纔是最要緊的命根子。冇有水,再好的品種、再周全的計劃,全都是空中樓閣,半分用都冇有的空談。”\\n\\n說話的間隙,孟銘微微側過臉,往阿伊莎的方向瞥了一眼。\\n\\n他躺著的角度太低,視線被身前隆起的沙坡、半人高的土岩石擋去大半。漫野都是被日光烘透的土黃,他的視線,堪堪落在阿伊莎在土岩石上的半片背影。\\n\\n她身上的迷彩服帶著深一塊,淺一塊的綠,在無邊際的土黃戈壁裡,是唯一冇被日光揉散的色彩。\\n\\n背脊正中央垂落一條有小臂粗細的、被編的緊實的麻花辮。辮尾用深色皮筋牢牢收住,辮棱被烈日炙烤下,泛著淺棕的光澤。穿林而過的風,冇掀動半分,反倒是麻花辮上散出來的碎髮,隨風輕顫。\\n\\n“當然,也有彆的法子,”孟銘深吸了一口氣,胸腔隨著他的動作鼓起又緩緩落下,他移開視線,看向頭頂那片混沌的天空,“這裡離村子太遠了,挖土、運土、填土冇有就近的資源,這條路從根上就行不通。”\\n\\n他頓了頓,把腦子裡閃過的地質資料、流域規則捋順,才往下接著說道:“或許可以試一試從彆的地方引水到村子裡,但流域用水是有紅線明文規定的,不是誰隨隨便便就能挖條渠、牽一條水線出來的。”\\n\\n孟銘歎了一口氣,“抽地下水就更不行了。稻子本就吃水,就算是旱稻也需要穩定的水分補給,隻是在富水虧水的節律調控上有差彆……先不說這個,說回到抽水本身。”\\n\\n孟銘望著天空,語速慢了下來,在把腦子裡那些零碎的知識一點點掰開揉碎,然後說出來。\\n\\n“你得先明白這片地的根兒在哪……新疆的地貌格局,是三座山夾兩個盆地的地形。阿爾泰、天山、崑崙山環繞,中間夾著準噶爾盆地和塔裡木盆地。從大格局上講,新疆是個封閉的內陸盆地,水出不去,鹽也出不去。再加上新疆在遠古是古地中海的一部分,是海退之後留下的底子,土壤母質裡的含鹽量本就高得離譜,全疆的鹽堿地,能占到全國的三分之一。”\\n\\n“而且還有個問題,有水就是綠洲,冇水就是荒漠,可水給多了,就是鹽堿地。荒漠裡的地下水能存住,本就是靠鹽分向下沉積,把更下層的淡水封在底下冇被蒸發掉。我們越是強行抽水灌溉,地下的鹽分就越跟著水往上翻,這片荒漠就越鹽堿化,最後隻會把僅存的這點活土徹底種死……”\\n\\n“你能懂我意思嗎?”\\n\\n手臂臂壓在沙子上太久,硌得有些發疼,孟銘頓住了話頭,先抽走一隻手搭在腹部。沙子從袖口淅淅瀝瀝地落下來,灑在衣服上,他皺眉瞥了一眼,也懶得去管了。\\n\\n他繼續往下說道:“為什麼新疆的農業荒漠化一年比一年重?”\\n\\n“就去年,新疆的糧食總產量掉了將近六十萬噸……六十萬噸,夠一箇中等縣的人吃一年還有剩。可這還隻是個開頭。棉花呢?新疆棉花占全國產量快九成了,可單產也在往下掉,掉到了每畝比前一年少收了三四公斤。看著不多,攤到兩千萬畝棉田裡,就是七八萬噸的缺口。”\\n\\n他頓了頓,側過頭看了一眼阿伊莎的背影。\\n\\n那幾縷碎髮還在風裡顫著。\\n\\n“也不是冇人想過破局的法子。”\\n\\n他收回視線,重新落回頭頂那片黃白攪在一起的混沌天空,聲音裡那點漫不經心的懶意散去,隻剩摸透了現實的沉實。\\n\\n“抽地下水,大水漫灌壓鹽洗堿,把耕層裡的鹽堿全沖走了再下種……”\\n\\n他說著,舌尖頂了頂發乾的上顎,頓了一下,像是在心裡把那套流程又過了一遍。\\n\\n“這種技術,彆說種我們選育的旱稻,就是在地裡種朵嬌貴的花,都能活得好好的。”\\n\\n他低低嗤笑了一聲,笑意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牽動著乾裂的嘴唇往上扯了扯,可眼底冇半點輕鬆,全是對現實無可奈何的澀意。\\n\\n“這樣培育出來的農作物隻能活在恒溫恒濕、有人天天盯著的試驗田裡,根本落不到農民的地裡,更解不了這片戈壁的死局。更何況,被水沖走的鹽堿從來就冇消失,隻是被我們從這塊地,硬生生推到了另一處荒漠裡。這就是個拆東牆補西牆的權宜之計,往長遠看,半點利好都冇有。”\\n\\n“你在這片戈壁裡待了這麼多年,該比誰都懂。”\\n\\n他的聲音裹在穿林的風裡,落在阿伊莎耳邊時,忽遠忽近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又像緊貼著耳廓說的。\\n\\n阿伊莎她低垂著頭,目光緊緊盯著眼前土黃色的沙地,那裡有幾粒細沙剛纔被她撚過,留下幾個淺淺的凹痕,這會兒已經被風抹平了,什麼也看不出來。她的視線漸漸往前移,移到更前邊的湖麵上。\\n\\n那裡飄蕩著的紅柳枝依舊在原地打著旋,一圈,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它被迴環的水流困在方寸之間,往前掙不動,往後退不得。\\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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