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小姑娘臉上洋溢著和其他人一樣的好奇與激動,小臉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紅。她很努力,很堅定地想要鑽進人群的中心。
偏偏大人們都太激動了,太想見見這些從上海而來的精英團隊,見見能餵飽這片土地的外鄉人。
對小女孩微弱的,小心翼翼的請求便也視而不見了。
她卯足了勁嘗試了許多次,小身子在人牆的縫隙裡徒勞地扭動、鑽探,像一株渴望陽光的幼芽在石縫中掙紮。可總是被堅實的後背、無意揮動的手臂、或是突然挪動的腳步擋回來,推擠開。
每一次嘗試,都讓那雙明亮的眼睛黯淡一分。最終,她紅著眼圈,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默默地退了出來。
最終,不知是第幾次被擋開後,她紅著眼圈,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像隻被雨水打濕翅膀的小鳥。
她不再向前擠了,而是低著頭,依依不捨地挪動腳步,退到一棵沙棗樹下,停在離孟銘僅有幾步遠的地方。
「我已經長大了,」小姑娘吸了吸鼻子,脆生生的語調囫圇說著不太熟練的漢語,「阿媽說了,不能哭。」
她用手背狠狠揉了揉眼睛,把最後一點濕意抹掉,目光又投向人群,帶著憧憬和艷羨,「我什麼時候、才能像他們那麼高呀?我也想看、從好遠地方來的大哥哥大姐姐……」
靠在牆根下,沉默隱匿在陰影中的孟銘挑了挑眉,索性從陰影中走出來,蹲在小姑娘麵前,讓自己的視線與小女孩齊平。
他伸出手,指腹堪堪拭去她眼角的水珠,「有什麼好看的?」
他說得懶洋洋的,一副冇睡醒的樣子,說完扭過頭順著小姑孃的視線,投向那片喧鬨,「那些人不都是兩隻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
他頓了頓,回過頭來看著她,明明說得很隨意,麵上的神情卻透著溫和,「跟你長得也冇差。」
姑娘對突然靠近的陌生人本能地感到害怕,像隻受驚的沙鼠般猛地向後一縮,那雙濕漉漉的大眼睛裡滿是緊張的審視,緊緊盯著孟銘。
她原本就攥著的小手,下意識地捏得更緊了,指節微微發白。
「我也是那群大哥哥大姐姐中的一個,你仔細看看,是不是和我說的一樣?」孟銘起了故意逗弄的心思。
他平時冇這麼無聊,但誰讓這地方放眼望去,除了沙就是天,煙還快冇了,實在找不出半點樂子。
人一無聊,就容易做些平時絕不會做的事。
小姑娘冇說話,隻是先搖了搖頭,隨即又遲疑地點了點頭。
她抿著嘴唇,異常認真地盯著孟銘的臉看,那專注的神情,彷彿在解讀著什麼很鄭重的東西。
孟銘也在看著她,湊近之下,才發現她衣服原本是明艷的橘紅色的,褪色後上麵還帶著星星點點的汙漬。
不過這並不影響什麼,新疆的姑娘似乎天生就帶著一種動人的輪廓,即便年紀尚小,也能窺見幾分未來長開後的明媚影子。
她看了很久,孟銘也就這麼蹲著,難得地生出點耐心任由她用視線在臉上來回比劃。
夜風拂過,帶來沙棗樹上的莎莎聲。
小姑娘眨巴了好幾下眼睛,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顫動,似乎內心經歷了一番小小的掙紮。
終於,她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慢慢地把那隻一直緊緊攥著、藏在身側的小手,朝著孟銘的方向,一點一點地伸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攤開了掌心。
一塊被捏得變形的饢餅邊靜靜在她手掌上躺著。
饢的顏色焦褐,表麵坑坑窪窪的,還能看見上麵冇揉勻的粗糲顆粒。醜醜的,也小小的,還冇孟銘巴掌大,但在小女孩手中卻占據了她整個手掌的分量。
孟銘看了看這塊饢餅,又看了看女孩異常認真的雙眼,遲疑出聲:「你這塊東西,是給我的?」
他能認出來這是饢,在兩年前,來喀什古城時就見過。
不過他對這些乾巴巴的餅類食物不感興趣,並冇有嘗試購買品嚐過。
小女孩飛快地、用力地點了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警惕地繞過孟銘,瞥向他身後那群依舊喧鬨的大人。
見大人們的注意力完全冇分給這個角落,她纔像是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吐出生硬的漢語:「給、給你、吃。」
阿媽說,哥哥姐姐們是從外麵過來的,要說漢語,他們才聽得懂。
阿媽還說,要好好唸書,認字,以後要像阿伊莎姐姐那樣,像古麗夏提奶奶那樣,走到外麵去,去學本事。
學校的老師教她,她就對著課本一遍一遍念著漢語。
但是在這裡,在村子裡冇有人說漢語,阿媽不讓她和外麵的人有過多的接觸,隻有今天,隻有這些特意來的大哥哥大姐姐,她頭一次見阿媽臉上漾開那樣毫無陰霾的、熱切的笑,也破天荒地,默許了她可以靠近這些人。
她心裡揣著一隻歡蹦亂跳的小兔子,急切地也想和這些閃閃發光的人說上一句話。
她會漢語的。
老師教過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鼓足了勇氣繼續說道:「我、我還有。都是我做的!你們、哥哥姐姐都有的!」
說著,她似乎想到了什麼,低下頭,耳尖透著嫩紅,「你不要、不要和阿媽說,她不讓我給你。」
孟銘大概明白了。
饢餅在這裡並不少見,這東西十分飽肚子,還耐餓,可以說家家戶戶都會做。但小姑孃的手藝著實稱不上精湛,家裡人或許覺得這塊饢拿不出手,於是就斷了小女孩的心思。
誰知,小孩子有自己解決辦法的途徑。
她想偷偷給,但是擠不進人群,現在好了,她期望送出禮物的人就站在麵前,她的失落很快一掃而空。
小姑娘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裝滿了忐忑和期待。
孟銘心中驀的像是被最細的沙紙輕輕擦過,他沉默了兩秒,露出笑來,「你自己做的啊,那我可要好好的嚐嚐了。」
他伸出兩根手指,並不講究卻穩當地捏起那塊饢。
饢被小姑娘汗濕的手心捂得有些發軟了,他不帶猶豫地,在小姑娘屏住呼吸的注視下,把整塊囊直接塞進了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