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打在顧響的鏡片上,他看見顧響一雙眼裡又冷又空,像兩口枯井,什麼也照不進去。起碼月亮是冇有照進去的,瞳孔黑成一個窟窿。
顧響當時隻是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就移開視線,朝著別的地方走去,也不知道顧響那之後去了哪裡,乾了什麼,孟銘隻知道自己和古麗夏提教授結束談話,在院子裡抽菸的時候,纔再次碰上顧響。
那時候的顧響,神色更加疲倦,身上帶了些落敗的狼狽和寂寥,一言不發的就進了屋子再也冇有出來過。
就連剛纔那群學生吵的震天響,顧響也都冇再管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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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銘鬼使神差地點開了底部的輸入框,螢幕鍵盤彈了出來,拇指懸在上麵,按了幾下。
「你今天……」
三個字剛打出來,他指尖猛地頓住。
想問什麼?
問顧響從古麗夏提教授屋裡出來的時候,臉上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是怎麼回事?問他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事,還是心裡壓著什麼說不出的東西?
可他和顧響,說到底隻是同學,更親近的說法算是同門……畢竟他和顧響都是在古麗夏提教授門下的學生。
兩人之間的日常交流,除了課題上的工作交集,幾乎再無半分多餘的往來。顧響發訊息,他回一個「嗯」或「好」。顧響安排事情,他照做,或者不照做,僅此而已。那些關於顧響的所有資訊,例如:家世背景好、成績好、做事周全……這些東西,他都是從古麗夏提教授嘴裡零星聽來的。
孟銘向來不是愛打探別人私事的性子。別人願意說,他就聽著,不願意說,他從不多問一句。更何況他和顧響的關係,實在談不上對付。那些陰陽怪氣的交鋒,那些針鋒相對的時刻,現在想起來還紮眼得很。突然冒出來一句冇來由的關心,未免顯得太過唐突。
孟銘想到這裡,眉頭微微蹙起。
指尖按上刪除鍵,一下,一下,把那三個字刪得乾乾淨淨。螢幕上的遊標跳了跳,輸入框重新變回一片空白。
他盯著那片空白看了幾秒。
拇指再次動了動,猶豫間卻隻敲下一個字。
「我……」
之後,孟銘就卡殼了。
拇指懸在螢幕上方,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落不下去,也收不回來。
他也不知道要說什麼了,他其實對顧響和古麗夏提教授聊了什麼、兩人之間有什麼爭執,半點不感興趣。那些東西離他太遠,遠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他隻是恰巧,在晚上想著要給古麗夏提教授提交紅絲旱稻的稻穗時,撞見了顧響眼底那抹藏不住的落寞,那麼沉,那麼重,像一捆壓彎了脊樑的柴。此刻又收到這份無聲的關照,整整齊齊的文件,乾乾淨淨的排版,像是那個人的習慣,又像是那個人的善意。
孟銘眉頭皺的更緊了。
想開口問點什麼,又覺得問點什麼,也是一種打擾。
孟銘抬起眼,把後腦勺靠在微涼的土牆上。
頭頂那盞昏黃的燈泡被夜風吹得輕輕搖晃,光影在斑駁的牆麵上來迴遊走,掃出一道又一道細碎的漣漪。
他眯起眼睛,看著那一晃一晃的光,看它在眼睛裡跳躍、搖曳、明明滅滅。那光晃得久了,竟有些發暈,像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輕輕地轉。
轉了好一會兒,又停下來了。
孟銘纔像是恍然回過神來,他低下頭,目光落回到手機上。
螢幕始終亮著,昏黃的燈光和手機發出的冷白的光相互交融,混成一片說不清顏色的光暈。而螢幕上,正懸著他停住的指腹,還有輸入框裡孤零零的那個「我」字。
遊標在字型後麵一閃一閃的,似乎在等著什麼。
孟銘盯著遊標,盯了很久,久到螢幕的光刺得眼睛發酸,久到指尖僵得有些發麻。
「算求。」孟銘擰緊了眉,嘴裡嘟囔了一句。
管他呢,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他有些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拇指飛快按上刪除鍵。螢幕上的遊標跳了跳,一下,兩下,把最後一個字也吞掉了,輸入框重新變回一片空白。
窗簾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風掀開了一個小縫隙,夜風調皮的從縫隙裡擠進來,帶著寒意撲向孟銘的手腕。
風細細的,涼涼的,貼著他的手腕上飛速掃過,激起一層疙瘩。
孟銘的視線一下子被這點小動靜拽了過去。
他按了側鍵,螢幕的光滅了。屋裡暗下來,隻剩頭頂那盞昏黃的燈泡還在輕輕地晃,把牆上的影子搖成一圈一圈的漣漪。
把手機隨手擱在桌邊後,孟銘轉身麵對著窗,伸手把那道被風掀開的縫隙攏好,又把窗簾的邊角嚴嚴實實地壓在了窗沿下,堵死了寒風鑽進來的口子。
他在窗邊站了兩秒。
然後抬起手,按滅了屋裡的燈。
「啪」的一聲輕響,那盞晃了一晚上的燈泡終於歇了。
鋪天蓋地的黑暗湧進來,瞬間把他整個人吞了進去。什麼都看不見了,屋子的牆、桌子、椅子、窗,全都融進同一片濃稠的黑裡。
隻有空氣中飄著的肉香還在,那味道懶洋洋地浮著,混著饢的焦香、果乾的甜膩,絲絲縷繞,把黑暗也熏得暖了幾分。寒意被擋在窗外,屋裡的溫度還冇降下去,溫溫吞吞的,像廚房開火之後剛關的餘溫。
孟銘摸著黑往前走,走了冇兩步,腳背忽然撞上什麼東西。
「咚」的一聲悶響,是那隻黑色行李箱。從床底探出來一截,不長不短,剛好夠絆他一下。
他被硌得一踉蹌,穩住身形後低頭看了一眼,什麼也看不見,隻有黑暗沉沉地鋪在腳下。
冇再管這個箱子,孟銘繞了一下,摸到床邊直接躺下。
床板硬邦邦的,硌著後背,他懶得再挪。
眼睛睜著,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其實天花板什麼也看不見,隻有一片濃稠的黑,厚厚地壓在那裡。他就是這麼盯著,眼皮都冇眨一下。
腦子裡空空的,什麼都冇想。
冇有白天的那些資料,冇有阿伊莎那雙盛著月光的眼睛,冇有阿依木亮晶晶的笑臉,冇有古麗夏提教授絮絮叨叨的叮囑,冇有顧響那雙又冷又空的眼……
什麼都冇有。
隻有黑暗,和黑暗裡若有若無的那點肉香,懶洋洋地浮著,繞著他打轉。他就這麼盯了幾分鐘,眼皮沉了下去,沉進了那片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