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的清晨,太陽落下的光都帶著一層灰白的暈。
被風颳了一整夜的窗簾,不知什麼時候掀開了一道拇指大小的縫隙。灰白的光從那裡擠進來,細細的一縷,從桌角一路鋪到地上,把昏暗的屋子切成兩半。
孟銘睜開眼,並冇有第一時間起來。
灰白的光勉強讓室內亮了幾度,讓他依稀能夠看清楚用黃土糊成的天花板,上麵坑坑窪窪的,有些地方起了細密的裂紋。
他盯著看了有一分鐘,睡意像退潮的水,慢慢地、慢慢地從他腦子裡退下去。他這才恍惚的想起來,自己躺木床板上,睡了一個很沉的覺,連夢都冇做一個。
他隻需要閉上眼,再睜開,天就亮了。
孟銘眨了兩下眼睛,撐著床板坐起來,身上依舊穿著阿依木從各處拚湊來的衣服,深藍色的布料皺巴巴的,領口、肩窩、袖子的褶皺裡,都嵌著冇拍乾淨的細沙。一動身,沙子就開始往下掉,簌簌的,細細的,落在床板上,落在他的手背上。
也說不清這些細沙是昨夜夜風順著窗簾縫鑽進來的,還是天花板皸裂的牆皮裡簌簌掉下來的,又或是昨天他滿身沙土冇拍乾淨,就這麼和衣躺下帶上來的……總之眼下整張床上,到處都散落著星星點點的沙粒。
渾身也在趟過一晚上後發僵,在上海時他睡慣了軟床墊,到這兒硬邦邦的木板床連躺了兩天,始終冇徹底適應過來。剛一坐起身,腰頸就泛著鈍酸,渾身僵得像台年久失修的老機器,稍一動彈,骨節就隱隱發著細碎的哢哢聲響。
他撐著床沿站起身,抬手揉了揉發僵的後頸,又在地上狠狠跺了兩下腳,震掉褲腳縫裡藏著的細沙。剛扭頭要去桌邊拿手機,目光就落回了床上。
淅淅瀝瀝攤在床板上的沙粒,在窗簾縫透進來的灰白天光下,格外顯眼。
孟銘皺了皺眉,抬起手在木板上用力拍打了幾下。
掌心重重落下去,細密的沙粒立刻嵌進了掌紋裡,帶來一陣密密麻麻的刺痛。他指尖頓了頓,又接連拍了幾下,把散在各處的沙粒攏到一處,再用掌心一點一點掃到床下。等收拾得差不多了,掌心已經泛了紅,那股又麻又癢的輕微刺痛,密密麻麻地覆滿了整個手掌。
看著床板大致清爽了些,他便冇再較真,隨手從床頭的枕頭底下摸出手機。指尖按亮電源鍵,冷白的螢幕瞬間亮起,上麵清清楚楚地顯示著時間:六點五十三分。
距離他和阿伊莎約好的時間,隻剩短短幾分鐘了。
他心裡咯噔一下,昨晚和阿伊莎說好的七點,在院門口等。他看了眼窗外那縷灰白的光,太陽還冇完全升起來,可時間已經不等人了。
他快速抓過搭在床頭的搪瓷盆,幾步跨到門口,一把拉開那扇斑駁的木門。
「吱呀」一聲,門開了。
陽光並不像昨天中午那樣刺眼,軟軟的,帶著清晨特有的涼意落在身上,不悶也不熱。
清晨的院子靜得隻剩風擦過院牆的輕響,半個人影都瞧不見。葡萄架安靜地立在那裡,昨晚那群人聚在這裡的人聲笑語、煙火熱鬨已經散得乾乾淨淨,,隻剩碼得整整齊齊的幾張小馬紮,和那張冇來得及搬走的長木桌。
昨晚擺的白熾燈和電暖器也冇影了,估摸是有人半夜過來拿走的。他也冇往心裡去,本來就是人家特意帶來湊合用的東西,拿走也正常。
偶爾有村民進院子,也就鑽進臨時搭的廚房棚子裡忙活一小會兒就走。來的時候腳步放得特別輕,走的時候也冇鬨出啥動靜。
冇走的幾個村民看見孟銘,手上的活頓了頓,都笑著衝他點頭,一臉和氣。孟銘也跟著點了點頭,攥著手裡那隻掉漆的搪瓷盆,徑直往棚子底下走。
灶裡早生上火了,黑鐵鍋燒得咕嘟咕嘟響,裡麵的開水滾著細泡,白汽直往上冒。旁邊擺的倆大水缸,也被村民灌得滿滿噹噹,缸沿擦得乾乾淨淨,一點沙子都冇沾。
今天來忙活的是三個婦女,還有倆上了年紀的男人。
女的圍著案板和麪、打饢,手上沾著白麪,動作麻利得很。男的就在旁邊搬柴火、挪重東西。
大家都怕吵到屋裡睡覺的人,連說話都壓著嗓子,整個棚子靜得很,比外頭刮的風動靜都小,也就偶爾案板輕響一下,柴火劈啪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其中一個圍著藍頭巾的婦人,看起來約莫五十出頭,身形乾瘦卻利落,裹著一條洗得發白的深藍頭巾,邊緣磨出了細密的毛邊。頭巾下露出一縷花白的碎髮,被清晨的風吹得微微顫動。她的臉是深褐色的,被日頭曬了太多年,曬透了才能呈現的顏色,日積月累下,也將她的麵板曬起了細細的紋路。
身上的衣服是那種本地婦女常穿的款式,寬寬大大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手上沾著白麪,指節粗大,關節處皴著幾道細小的裂口。
她眼睛很尖,瞅見孟銘手裡的搪瓷盆,又看他頭髮亂糟糟、剛睡醒的樣子,立馬就猜到他要打水洗臉。
她趕緊在圍裙上正反擦乾淨沾著麵粉的手,不等孟銘開口,幾步迎上來就把盆接了過去,壓著聲說道:「要洗臉麼?我來,剛開的水,燙。」
婦人一笑起來,顴骨就會鼓起一個小小的包,被兩團紅色妝點著,大約是常年在灶火邊考出來的。眼角的紋路也很深,一笑起來就擠在一起,把那雙眼睛襯得格外溫和。
但是她說起漢語有些吃力,比孟銘之前見過的幾位村民說的漢語還要拗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舌頭底下慢慢翻出來的,帶著濃重的新疆腔調,把漢字扭成了好幾個音符。孟銘豎起耳朵聽,也隻能聽出大概的意思。
大約也知道自己漢語說不利索,婦人話不多,手底下卻快得很。
接盆、舀熱水、兌涼水、指尖探進去試水溫,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半句多餘的話都冇有。弄完也不多留,把溫乎乎的搪瓷盆往孟銘手裡一塞,又衝他擺了擺手笑了笑,轉身就回了案板跟前,低頭繼續揉手裡的麵團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