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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孟銘往後退了一步,靠在微涼的土牆上。指尖一劃,解開了鎖屏。\\n\\n置頂的對話方塊裡,是父母發來的好幾條長訊息。一條接一條,時間跨度從下午一直延續到晚上。他點進去掃了一眼。開頭是問他“新疆的情況怎麼樣,聽說新疆很動盪,要注意人生安全”,中間變成了“怎麼不回訊息”,到最後就隻剩一句“看到了回個話”。\\n\\n他盯著那最後一句話看了兩秒,拇指頓了頓,退了出去,過了一秒鐘又點開聊天框回覆了一句:“一切都好,研究院冇什麼訊號,回去和你們說。”\\n\\n發完了,他才退出聊天框。\\n\\n再往下翻,就是七大姑八大姨的問候與追問了,零零散散擠了滿屏。字裡行間無外乎是那幾件事,翻來覆去就是問他什麼時候回去,在新疆苦不苦,有冇有想好後續的出路……\\n\\n苦不苦的,他心裡能不知道嗎?\\n\\n當然苦,這要是剛到那天,他保證毫不猶豫大聲嚷嚷:“苦,苦死人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鬼地方,光是在屋子裡躺一晚上都能吸一鼻子沙,跟個牢玩家一樣,一呆一個不吱聲。”\\n\\n現在他也會說苦,可這份颳著風沙、吃不慣的食物、搞不完的排擠、處處受限的苦,卻被什麼東西悄無聲息地揉化了。\\n\\n混著羊肉的暖、沙棗的甜,還有孩子眼裡亮晶晶的光,化成了一灘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堵在喉嚨口,再也說不出半句抱怨。\\n\\n至於這些人嘴裡唸叨的出路……\\n\\n孟銘指尖捏了捏眉心,眼底漫上一層壓不住的不耐。\\n\\n他有可能被學院勸退的訊息,早就順著電話線傳遍了整個家族。所有人都在勸他安分點,好好把學分修滿,順順利利畢業,等出了社會,想乾什麼冇人攔著你。這話聽著格外耳熟,跟小時候大人掛在嘴邊的承諾一模一樣:等你上了初中就好了,等你考上高中就好了,等你讀完大學就冇人管你了……\\n\\n這些大多數人都聽的耳朵起繭的屁話編織成一張精美的捕夢網,將所有人的童年牢牢鎖死,半分都不得喘息。\\n\\n孟銘實在厭煩這些話,從最開始還耐著性子打哈哈敷衍,到後來隻剩徹底的沉默,家裡人也漸漸摸透了他這頭犟驢的脾氣,硬勸冇用,便隻能換了法子,旁敲側擊地打聽他的情況。\\n\\n或許他們都帶著真心實意的惦記,也希望他能好過一些,也或許有那麼一兩個人藏著等著看他“撞南牆回頭”的笑話……孟銘也無心去管這些了。\\n\\n他一下一下用力往上滑動螢幕,連指尖都帶著煩躁。\\n\\n那些訊息從眼前掠過,一條接一條,像流水線上生產出來的模板,字不同,意思卻差不多。他劃得飛快,快到連具體的字句都來不及看清,隻想趕緊把這些密密麻麻的追問,從眼前、從心裡、從螢幕上抹掉。\\n\\n末了,在一眾家長裡短的問候與追問裡,唯獨夾著的幾條顧響發來的訊息,牢牢拽住了他的目光。\\n\\n孟銘指尖頓了頓,點進了對話方塊。\\n\\n從上海動身來新疆到現在,他和顧響的聊天內容寥寥無幾,翻遍記錄也冇幾頁。\\n\\n大多時候都是顧響發來工作安排、待辦事項,他要麼視而不見遲遲不回,要麼就隻冷冰冰回一個“嗯”“好”,多一個字都不肯給,半分多餘的交集都冇有。\\n\\n聊天框最頂端,是最新發來的一份檔案,標題寫著《研討會會議紀要》。\\n\\n孟銘指尖點進去,隻掃了兩眼,眉梢就不自覺地挑了挑。\\n\\n文件排版做得精細又利落,冇有多餘的空行,連一個錯亂的回車符號都找不到。字型大小統一,段落間距舒適,重點內容用顏色標註得清清楚楚。光是大致掃過,都覺得清清爽爽,賞心悅目。\\n\\n即便是覺得冇有必要,孟銘也耐著性子認真看了一遍。\\n\\n裡麵記錄了王錦林教授所有的發言內容,在開研討會,孟銘不在的時候,王錦林教授是有講過之前的實驗計劃、土壤調研資料、後續的研究方向……這些內容全都被顧響一條一條的仔細梳理妥當。連那些當時聽著有些零散的補充說明,也被他整合進了對應的條目裡,用不同的顏色標了出來。\\n\\n孟銘不得不承認,顧響這人在辦事上麵,還是有幾分可取之處的。\\n\\n起碼這文件寫得很漂亮。顧響很會抓重點,知道哪些該留、哪些該舍,知道怎麼把一堆零散的資訊碼得整整齊齊。這活兒交給他,他確實能乾得漂漂亮亮。\\n\\n要是換孟銘來,他還不一定會去做這份紀要。\\n\\n不是冇必要,是他懶得做,或者說,是懶得給那群人做。那群人從一開始就冇想過要在這裡乾出點什麼,隻想著能蹭點什麼實驗結果最好,回去就能大肆鼓吹自己的成功履曆。失敗了也無所謂,反正有這層“援疆科研”的經驗在,不愁彆的專案組不要。\\n\\n孟銘隻覺得做了也是白做,冇人看的東西最後都是吃灰的,還不如自己做好自己的,開乾就完事。\\n\\n可顧響還是做了。\\n\\n不僅做了,還做得這麼細,這麼全,這麼……無可挑剔。孟銘完整看完,反正是冇從裡麵挑出什麼毛病來。\\n\\n看完了,孟銘指腹滑動兩下,退出了檔案。\\n\\n這些內容,經過他今天跑了半天的實地勘察,加上剛剛古麗夏提教授給的資料,已經知道得七七八八了。對於現在的他來說,這份文件冇有太大的作用。\\n\\n可他還是盯著手機螢幕,很久冇有動,心裡莫名浮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是一種很複雜思緒。\\n\\n他一麵和顧響不對付,很多時候兩人甚至能拍著桌子吵起來;一麵又覺得,顧響在某些事情上確實出彩。這兩種念頭攪在一起,像兩股擰不到一處的繩,在他心裡彆著勁。\\n\\n孟銘粗粗的吐出一口氣,手機介麵停留在聊天框上,他的指尖懸在螢幕之上,久久冇有滑動返回的手勢。\\n\\n那張麵對他向來都是不耐、譏諷、不屑糅雜在一起的臉,在那一刻,變得什麼表情都冇有。連那些慣常的陰陽怪氣都消失了。整個人肩膀塌著,眼鏡掛得有點歪。\\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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