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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向闌心領神會:“也好。”
兩人攜伴進門,走到半道上,顧向闌突然拐了個方向:“如故,你等我先淨個手。”說罷,便徑直走向一旁的水井,從木桶裡舀起一捧水洗了手。
沈瑞平靜地看著這一切,冇有吭聲。
沈瑞不問,顧向闌也不解釋。
進了書房,兩人也不寒暄,徑直揭了正題。
“我這回來,是奉密旨托你辦一件事。”
顧向闌略一頷首:“還請明示。”
沈瑞道:“皇上預備開設秋狩,希望你能在百官麵前替他張這個口。”
聞言,顧向闌麵色微微一變:“什麼說法?”
沈瑞行至堂上,正要開口,但見他作勢就要跪下,遂一手將人攔下:“不必跪了。”
顧向闌又是一頷首,示意他繼續。
沈瑞學著趙瓊的語氣,複述道:“朕自即位以來,匆促已一載有餘,思先帝之功,感懷良深。而今天下雖平,不敢忘戰,秋冬之隙,可藉以講武,居安思危,教我大乾兒郎進退坐作之方,聞旌旗而不亂,安殺伐而不攝。”
顧向闌默了片刻,嘴唇微微蠕動,終究冇有再追問下去。
科場案方過,肅帝登臨大統也才一載爾爾,不論從時局、還是以他個人的行事作風來講,所謂居安思危,估摸也隻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但他偏要在處境如此艱難的時刻出皇城,有什麼東西值得他賭上身家性命也要去做,顧向闌一想便知,卻不敢去想。
不過,憂心歸憂心,倒也不至於到了山崩地裂的地步,再怎麼說,沈瑞來送信,就意味著一切儘在掌控之內。
他二人俱是先帝一手栽培,雖不至契合金蘭,但對彼此的根底也能知個七八分。這也導致倆人根本無話可說,一個眼神便已心照不宣。
“我明白了。”
沈瑞頷首,作勢便要離開。
顧向闌起身叫住他:“留下用個晚膳吧。”
沈瑞腳步不停:“不必了。”
顧向闌再次坐了下去:“也好。”
……
彼時,建章宮內,趙瓊與雲念歸一右一左,正聚精會神看著棋盤,長久之間,偌大的宮殿內,靜得隻餘下棋子碰撞的脆響。
正當戰況激烈之際,一陣輕徐的腳步聲忽然奏響,後者握棋的動作微微一頓,心亂了,棋路也就亂了。
勝負已分,雲念歸卻一點兒也不懊喪。趙瓊斜了他一眼,隨後好以整暇地看向來者。
沈瑞朝他略一頷首,便是回話了。
雲念歸緊跟著站到他身旁,狀似無意掃了一眼,嘴角微揚。
沈瑞警告地看了他一眼,他就立即抿緊了唇,奈何笑意已經止不住地從眼睛裡跑出來了。
趙瓊暗暗發笑,揶揄道:“如故,你來陪朕下棋,和他下冇意思。”
沈瑞頷首:“是。”
“就照著這盤棋繼續下吧。”頓了頓,趙瓊話鋒一轉:“不許輸,輸了朕就把雲木深拉下去打板子。”
一炷香後。“臣輸了。”
趙瓊深深一歎,問向一旁的雲念歸:“這頓板子打下去,你喊不喊冤?”
雲念歸坦然道:“臣不冤。”
趙瓊點了點頭,似笑非笑道:“你都這麼說了,朕也不好無過而罰,既如此,冤有頭,債有主,這頓板子就…”
“欸——”雲念歸連忙出聲製止,觸及沈瑞告誡的眼神,他立即垂了頭,悶聲道:“臣有冤情。”
趙瓊當即正襟危坐,朗聲道:“堂下何人,有何冤情,還不速速上報本官?”
雲念歸配合地跪到堂下:“回大人的話,草民有口難言。”
趙瓊反問:“為何有口難言?”
雲念歸道:“我家主人出了個難題下來,草民實在不好答覆。”
趙瓊挑起眉:“哦?是什麼問題,速速報來。”
雲念歸道:“稟大人,我家主人派了件差事給草民,草民若做了,便是欺主,草民若回絕,便是背主。左思右想,實在不知該如何抉擇。”
趙瓊托起下巴思忖片刻,答道:“這麼著,本官給你出個主意——因時而異,因心而定,當欺則欺,當背則背。他若不滿意,你就讓他來找本官,本官替你做主。”
說著,他隨手拋了一顆青玉棋子給他:“這是憑證。”
雲念歸當即叩首:“多謝大人。”
趙瓊笑著讓他起來:“你再來說說,這頓板子應該打在誰身上?”
雲念歸眨了眨眼:“都不打,行不行?”
趙瓊笑:“理由?”
雲念歸抿直唇,一鼓作氣道:“打在我身,傷在你心。不如不打,皆大歡喜。”
餘下二人:“……”
趙瓊又看向沈瑞:“如故,你怎麼看?”
沈瑞道:“生殺予奪,皆由天定,臣等絕無怨言。”
聞言,趙瓊麵色忽地一暗,他深深看了沈瑞一眼,握著棋子的手最終無力垂下。
“那便不罰了。”
“朕有些累了,你們都退下吧。”
出了建章宮,雲念歸緊緊跟著沈瑞:“如故,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冇有。”頓了頓,沈瑞麵向眼前寬闊的平地,補充道:“這偌大的皇城,總要有不一樣的風景。”
雲念歸窮追不捨道:“那我…是你眼裡的風景嗎?”
沈瑞頓住腳步,反問:“你說呢?”
雲念歸猝不及防對上他的視線,心跳一個失衡,脫口道:“自然是。”
沈瑞彎了彎唇,冇有應聲,繼續闊步向前走了。雲念歸當即緊跟其後,目光也始終追隨著他,一如曾經的歲歲年年。
……
時間一晃就到了九月中旬,暑氣消減,風中也添了幾分肅殺。
春闈結束的這三個月裡,一乾涉及科場案的官員被罷用抄家,就在前幾日,以楊丘為首的幾個罪員也被押往午門行了刑。一回首,朝廷裡不知不覺添了幾張生麵孔,其中不乏家底清白的新進考生。
直至此刻,在建康紮根已久的勳貴們終於後知後覺地開始正視這位初登大寶的少年皇帝——
段元禮、寧辭川、楊丘…樁樁件件,絕非偶然。
早朝前,建章宮內。
“榮樂。”
批完最後一本摺子,趙瓊把筆放回墨玉筆擱上,目光卻仍寸步不離紙麵,確認無誤後才把摺子闔起。
榮樂聞聲而出:“奴纔在。”
趙瓊起身伸了個懶腰:“更衣。”
“是。”
一聲令下,宮人們魚貫而入,更衣,洗漱,用膳,一番輪下來,已近卯時。
榮樂托著一隻實木托盤站在一邊,待一切結束後,才把木托交由身側的宮人,自己則小心翼翼地捧起冕旒為趙瓊佩戴。
視線上移,一雙淩厲的眼映入眼簾,距離登基之初,少年已拔出許多,麵龐輪廓也削尖了,若非這張臉尚且稚嫩,任誰也不會想到這樣近乎冷硬的表情會出現在一個半大孩子的臉上。
眨眼便至卯時,天光乍破,百官陸續整隊進入奉天殿,不多時,趙瓊就在宮人的簇擁下進了大殿。
“有事起奏,無事退朝——”殿前公公的呼聲穿破雲霄,直擊長空。
天亮了。
尖細的回聲很快盪開,大殿內又陷入一片寧靜。少頃,殿前公公還要再喚,被趙瓊阻止。
“既然眾卿無事表奏,那今日,朕就和諸位愛卿議一議兩件事。”停了停,趙瓊掃向底下眾人:
“雨打梨花
盛如初渾渾噩噩地站在人群的最後頭,一會兒跟著跪,一會兒跟著站,一會兒山呼萬歲,一會兒高喊聖明,正想著今日正午要吃些什麼,忽聽狂風大作,電雨轟鳴。
少年的聲音落地驚雷,死寂的朝堂一下子就活了過來。霎時間,高牆飛起,將來兵至,耳邊隻聽萬馬齊喑,金鼓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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