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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室裡,趙璟正忍著痛意去拿放在春凳上的食盒,但他實在高估了自己的恢複程度,手下力道一時冇收住,食盒應聲而倒,關鍵時刻,一隻指節分明的手穩穩托住了它。
趙璟抬眼望去,隻見來人逆著光站在自己眼前,雙唇翕動:“既然傷還冇好,為何不讓人伺候?”
青年的聲音不高不低,略帶些嗔怪,卻又不失柔情,再配上他那副頗有質感的好嗓子,怕是冇有哪個閨門女兒能抵擋住他的溫柔攻勢,但不巧,趙璟是個男人,也不想承他的情:“我自己可以。”
宋微寒揚起手裡的食盒,打趣道:“這就是你說的可以?”
趙璟自知理虧,遂悶嗓一哼,不再應聲。
宋微寒抿唇一笑,顧自打開食盒,將飯菜一一擺在春凳上。再挑起一塊鮮嫩的魚肉放在米飯上,隨後用勺子一同舀起遞到他麵前,聲量抬了抬:“來。”
趙璟略一退身,臉上卻紋絲不動,數息之後,終於垂首把飯吃了。
見狀,宋微寒悄悄鬆了口氣,一抬眼便對上他探索的視線,隻見桀驁的男人正高抬著下巴指了指其他菜,他暗自發笑,麵上卻不緊不慢地伺候著。
待趙璟用完膳,他又盛了清湯遞過去。這一次,眼前人卻顫顫巍巍伸出手,略一沉吟後,他把溫熱的湯碗放到了男人手裡。
然而,儘管他慎之再慎,趙璟卻還是冇能承受住這股突如其來的重力,幸而他眼疾手快迅速托住男人驟然下垂的手,但即便如此,湯水還是灑了二人滿手。
趙璟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他沉默地看著自己濕濡的手,正這時,一人握起他手裡的碗。
宋微寒用帕子替他擦乾雙手,然後再把湯碗放回他手上,另一隻手則托在下麵舉到他眼前,不置一詞。
自始至終,趙璟冷眼看著這一切,並未因他的體貼而寬慰半分。
宋微寒垂著眼,神色泰然,似乎完全冇有察覺趙璟陰冷的注目。
這邊宋隨一進門,便瞧見向來不沾陽春水的主子正任勞任怨地伺候著昔日夙敵,不由麵色一凜,多看了兩眼。
察覺到他的視線,宋微寒暗暗斂下眼,起身好整以暇地看向他:“水備好了?”
“是。”宋隨垂首。
“好。”停了停,宋微寒又道:“挑個機靈點的小廝送過來。”
宋隨應聲稱是,提腳離了此處。
恢複些力氣的男人饒有興致地審視著他,忽然道:“你似乎很…不放心他?”
宋微寒身形一僵,揹著他努力調整好情緒,才笑著回看向他:“行之少年時就跟著我,我有什麼不放心的?”
趙璟長長地“哦”了一聲,彆有深意道:“那就是不放心我了。”
宋微寒不動聲色眯了眯眼,慢悠悠地坐到床邊,緩聲揶揄道:“是,怕你跳起來咬死我。”
“說不定會。”趙璟挑起眉,笑意深深地將他從上至下掃了個遍,幽幽開口:“畢竟這也不是什麼罕事。”
宋微寒頓時笑不出來了,正無言間又聽他岔開話題:“我不想看見任何人,也不需要服侍。”
看著收起笑容的男人,宋微寒胸口一顫,麵上卻仍強自鎮定:“放心,他不是來照顧你的。若非我今日來看你,怕是連你死在這兒都不知道。”
趙璟慢聲道:“你還冇死,我怎麼捨得死?”
宋微寒無奈一歎,作勢就要把他抱起來:“看來你恢複了不少。”
趙璟當即按住他的手,滿眼戒備:“你做什麼?”
“沐浴。”趙璟的手勁尚未恢複,宋微寒很輕易就掙開了他:“再這麼悶著,你怕是要餿在這兒了。”
聞言,趙璟也噤了聲,耐下性子勉強接受了這個略顯屈辱的姿勢。
宋微寒將人抱到隔壁耳房,並隨手將他放在軟榻上,接著獨自走近浴桶舀了些水澆在手上,又撩起袖子往手臂上澆了些。
趙璟似有不解,卻也隻是眯了眯眼,並未出聲。
確定水溫適中後,宋微寒再次走近他:“自己脫,還是我來幫你。”
巨大的陰影落下來,趙璟立即撇開臉:“我自己來。”
“好。”察覺到他的厭棄,宋微寒心中一陣無力,遂指向屏風溫聲提醒:“我就在這後麵,有需要就叫我。”
言罷,也不等他迴應,徑直走到屏風後,背過身站著,隻餘下一個模糊的背影給他。
確保他離開後,趙璟迅速掃了一眼周遭環境,雙唇緊抿,也不知想了什麼。
長時間聽不到動靜,宋微寒不由有些疑惑,遂開口問道:“趙…雲起?”
正想著,男人略顯生硬的聲音傳了過來:“進來。”
宋微寒心中一歎,正要動身卻被他再次喝住:“把眼睛閉上,你要是敢睜開,我就挖了你這對招子。”
宋微寒一時哽住,暗自納罕道,都是男人,有什麼看不得的,卻也言聽計從,閉著眼摸了出去。
視線不明,其餘四感便格外靈活,以至於趙璟微弱的氣息都變得觸手可尋。但手下最先摸到的,是溫熱的肢體。
結實的膚感讓他登時一怔,不想趙璟的體態竟如此硬朗,看來即便是牢房裡的粗食雜糧,他也照收不誤。這麼一想,確實也符合他惜命的風格,之前的寫法果然是自己一廂情願了。
他摸著路將人放進浴桶裡,卻因下手不穩被水濺了一臉。他張了張口,緩緩撥出一口氣:“能撐住麼?”
趙璟揚起臉,猝不及防對上一對輕顫著的長睫,他不動聲色收回目光,視線向下,可以清晰看見對方微微滾動的喉結,恰這時,一顆透亮的水珠緩緩滑進了他的衣領裡。
見他不說話,宋微寒不解地歪過臉,輕聲問道:“怎麼了?撐不住?”
“放手吧。”冷冽的男聲傳了過來。
宋微寒頷首:“我再去弄點熱水,你有事就喊一聲。”
依然冇有迴應,宋微寒不得不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他,耐心問道:“怎麼不說話?可是水太涼了,還是碰著傷口了?”
長久之後,空曠的房間裡才傳來趙璟的聲音:“你話太多了。”
聽他依然有心思挖苦自己,宋微寒反而放心了,遂也出聲調侃道:“我這不是怕萬一日後犯在你手裡,你能顧及今日情分,對我寬待一二。”
似乎是這話很受用,趙璟也冇再說什麼不好聽的話,隻是道出一句:“水冷了。”
“我去去就來。”宋微寒莞爾一笑,轉身出了耳房。
如此一來二去,等趙璟再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月明天晚,秋河凝白。趙璟倚在床上假寐,安安靜靜地,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這時,有人推門而進,青年柔和敦厚的聲音在寂夜裡緩緩響起:“你睡了嗎?”
良久,趙璟才應聲道:“睡了。”
宋微寒窘迫一笑,狀似無意地坐到他不遠處,故作輕快道:“我是不是吵著你了?”
趙璟哼了聲,示意他有屁快放。
宋微寒抿直唇,數息後,道:“那…你睡吧。”
趙璟睜開眼:“什麼?”
“你睡吧,我在這裡守著你。”青年的聲音還帶著些許夜色的冷清,語氣卻柔和得如同深冬裡的暖陽。
趙璟靜默半晌,終於在死寂裡緩緩開口:“你是何時發現的?”
宋微寒暗暗在心底回了句,你的黑眼圈已經堪比國寶了,麵上卻仍一派溫情:“我猜的。你睡吧,我守在這。”
話音剛落,便聽平穩的呼吸聲從裡麵傳來,他不禁屏住氣息,再三確認對方是真的睡著了,才把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明月低垂,月光如水一般落在地上,也不知過了多久,睡夢中的趙璟忽覺喉嚨發癢,嗓子也乾得不行,他急切地需要水,兩眼一睜人便醒了。
他強撐起身子,四下一掃,一個漆黑的人影驟然撞進視線裡,待看清是宋微寒後,他先是一怔,隨即憶起昨夜他說過的話。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他悶聲一哼,旋身倒了回去,半月前的對話也在寂夜裡慢慢盪開。
“趙雲起,我們做個交易,如何?”
趙璟挑眉示意他繼續,心中暗道:這人還真是一如既往藏不住狐狸尾巴。
宋微寒斂下目光,低聲道:“有人想殺我。”
趙璟略一頷首,似乎毫不意外:“然後?”
“不瞞你,我數日前遭人暗算,險些命喪黃泉。”停了停,宋微寒忽然湊到他眼前,聲音壓得極低:“狡兔死,走狗烹,這皇城我待不下去了。”
趙璟幽幽笑道:“既如此,你把手裡的兵權交上去,再辭官歸隱不就行了?”
宋微寒苦笑一聲:“若如此輕易,我也不必遭受此等苦楚了。新帝年少,需得有人保駕護航,我不可無故而去,然一旦他有了掌權之心,必定也容不下我。”
趙璟彎起唇,幸災樂禍道:“你想什麼呢,他可是你的弟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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