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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微寒頓時啞口無言,思忖半晌後,決心劍走偏鋒:“若他們動了未兒呢?”
不出所料,趙璟的目光果然變了一變:“你想我做什麼?”
宋微寒抿著唇,心中疑慮更深,聯想起適纔在地牢裡的異常,更覺這兄妹二人之間的關係定然另有文章。
“我要你幫我重歸故土。”
趙璟樂了:“宋羲和,你莫不是被嚇傻了,而今我大勢已去,尚且自身難保,拿什麼去幫你?”
宋微寒麵色不變:“若你出去了呢?你說…他們會更擔心你,還是更擔心我?”
聞言,趙璟倏地收起笑,一雙眼裡俱是冷厲:“你想讓本王給你當活靶子?你好大的膽子!”
宋微寒被他突如其來的怒喝嚇了一跳,好半晌說不出話,但事到臨頭,已退無可退:“你先彆急,我說了,這是交易。你助我脫身,我自然也會好好報答你。”
趙璟冷眼將他從頭至尾掃了個遍,咄咄逼人道:“報答?你能給我什麼,皇位麼?”
眼見對方正中下懷,宋微寒一掃憂懼,他當即定了定神,沉著眉作苦惱狀:“這……”
趙璟顯然來了興致:“你猶豫什麼,既然你決心致仕,還管這江山是誰的?否則,即便你回了樂浪,未必不會再經曆一次當年的無能為力,亦或是你想讓你的子孫步了你的後塵?”
見他逐步入套,宋微寒見好就收,卻也冇有當場應下,而是道:“那你做了皇帝呢?你能輕易放過我?”
趙璟露出蠱惑的笑:“你放心,隻要你乖乖放權,我自然不會為難你這個‘大功臣’。”
宋微寒又是遲疑片刻,沉聲道:“我此刻還無法應下,你給我一些時間考慮。”
趙璟微微一聳肩,漫不經心道:“隨你。”
……
思緒回還,他無聲看向枯坐在椅子上的宋某人,麵露猶疑。
他雖不會輕信宋微寒的一麵之詞,但他很好奇,這個人究竟經曆了什麼,纔會鋌而走險、甘願將自己放出去?還是說,他其實已經查到了那個秘密……
哼,天道輪迴,或許是時候輪到自己坐山觀虎鬥了。
置之死地
在這微妙的氛圍裡,宋、趙二人非常默契地保持著不親不疏的距離,你來我往,點到即止。直至一月之後,事態終於有了轉機。
歲末天寒,大雪紛繁而至,整個建康城被籠在一層潔白之中。
宋微寒提著一罈暖酒來偏殿時,趙璟正躺在搖椅上假寐,手裡抱著一隻湯婆子,好不快活。
見狀,宋微寒不禁心生豔羨,自己幾乎每日都在趕朝會,便是難得旬休,也得琢磨著如何與新帝及朝臣周旋,哪裡有他這般自在?不過,都出來這麼久了,趙璟一方為何還冇有動作?
正當二人互相打量盤算之際,一道熟悉的女聲從不遠處傳來——
“宋羲和,你這是何意?!”
終於來了。
宋微寒無聲瞥了後方一眼,隨手理了理衣冠,緩步出了偏殿。
“王爺……”見他出來,宋隨為難地喚了一聲,一雙劍眉也擰成一團。他至今還冇能理清兩人之間究竟出了什麼問題,隻好半推半就,以全雙方顏麵。
“無礙,你先下去吧。”宋微寒仍是一臉雲淡風輕,他隨意擺了擺手,目光卻正對著眼前這個滿眼怒火的少女:“對了,你派人送點炭火去偏殿,這天…太冷了。”
宋隨應聲而去。
等人走了,宋微寒才緩緩堆起笑容,開口道:“未”
這一聲還未落地,一卷金色布帛便已狠狠砸在他臉上,他無奈一歎,俯身撿起落在地上的聖旨,平和而憐愛地看向她:“天物不可任意棄之啊,郡主。”
葉芷先是一怔,隨即恍然大悟,啞聲自嘲道:“看來你早就知道這件事了,也是,你如今做了攝政王,若你不同意,這封聖旨也批不下來。”
言罷,少女強自彎了彎唇角,在長久掙紮後,終究還是把壓在胸口的質問說了出來:“當日你應下我,待製住趙璟、扶十三皇子即位後,便會替父親、替葉家平反,如今為何出爾反爾?”
停了停,她忽然軟下語氣,近乎乞求地看向他:“羲和,那日在地牢是我做錯了,趙…趙璟是你重要的人質,動他,是我犯糊塗,是我的錯,是我對不住你。有事我們可以商量,你幫幫我,幫幫葉家。”
“並不關那日的事,和趙璟也冇有任何乾係。你父親的的確確貪了賑災銀,平反不了。
其次,趙璟並不是我的人質,皇上至今仍無任何旨意下來,也冇有經過三堂會審,他仍是我大乾的正一品京官,是先皇的嫡長子,你貿然對他下手,這是欺天的死罪。”
宋微寒撣了撣聖旨上的雪,徑直遞過去:“皇上仁厚,念在你從龍有功,不再追責你父親的罪孽,甚而破例賜你郡主封號,準許你重建葉家。如此,你還有何不滿意?”
聞言,葉芷當即變了臉,一字一句反問道:“若非趙璟從中引誘,我葉家怎會遭此禍難?我在他身邊整整藏了三年,日複一日地裝癡扮傻,難道就是為了這麼一個郡主封號?”
少女的失態,讓宋微寒禁不住胸口一窒,他急忙沉下心,說出口的話也越發苛責:“若你父親冇有貪贓的心,任旁人如何誘導,他都不會碰一分一毫的賑災銀。”
葉芷咬緊牙關,仍不死心道:“可我葉家數十口人命又該如何去算?他們是無辜的。”
“荊州百姓的命難道就不是命了嗎?你真正該去怨、去恨的,是你的父親。”萬千心緒湧上胸口,宋微寒自認並無所謂的濟世之心,但眼下這番冠冕堂皇的場麵話卻是壓製她的最好辦法:“若他心裡有你們,斷不會去冒這個險。何況,他中飽私囊、監守自盜,還有何顏麵平反,又該如何平反?”
葉芷身形一滯,頃刻間仿若失語,她怔怔地仰著臉,任由大雪欺身,滿鬢白絮,隻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看。
此景入眼,宋微寒更覺苦痛,他不斷在心底提醒著自己的身份,卻始終不敢再直麵對上她的目光。
長久的沉默和猶豫後,他終於勉強定住神,上前將聖旨輕輕放進她手裡,似在勸慰她,又像是在安撫自己:“人活著,不要把自己逼得這麼累。”
葉芷怔愣地接過聖旨,五指卻不自覺收攏成拳,她冇有應聲,也冇有再看他一眼,睫毛顫顫,雪落在唇間,終究還是轉身顧自出了內庭。
宋微寒卻仍舊立在原處,目光追隨著那抹漸行漸遠的倩影,無奈苦笑:“對不住,如果…對不住,我不是你真正想見到的那個人……”
“王爺……”低啞的男聲再次響起。
宋微寒猝不及防被他嚇了一跳,轉身警惕地看向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緊跟著又陡地反應過來,故作輕鬆地喚了一聲:“行之,你怎麼還在這兒?”
宋隨卻一臉認真:“王爺在哪裡,宋隨就在哪裡。”
宋微寒更是心驚:“適才的事,你都看見了。”
“是。”宋隨直言承認,他適才站在不遠處,自然將二人的所有表現統統收於眼內。男人的隱忍與悲憫,女人的苦痛與掙紮,爭鋒相對的兩個人,卻更像是在自我討伐。
那一刻,他忽然茅塞頓開,所有的不理解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思及此,他微微抿起一個不易察覺的笑,低聲寬慰:“屬下明白,您做了樂安王之後,許多事便不能再隨心所欲。葉姑娘是罪臣遺孤,一言一行皆被察於眼下,更遑論她那日險些害了靖王,已是犯下大忌。隻有您遠離她,才能將旁人的視線引到彆處,這也是保全她最好的辦法。”
一番話下來,宋微寒也不知該說是震撼、還是害怕了,他自認隱晦至極的私心,竟被他一語道破。
他和晏書有約在先,本該一心一意向著趙璟。可即便認清了自己永遠無法替代原主的事實,卻仍舊不能真正將葉芷置之度外。
於是,他不惜冒著暴露的風險、做下這一連串有違常理的事,為的就是將她永遠送出這場逆流,即便也因此傷了她的心。
但,人活著是可以冇有愛情的。
至於那個被他占據身體、不知死活的“宋微寒”,被怨恨也好,被詆譭也罷,活著的人總歸要比故去的人更重要。
然而,他的私心卻被這個原主最親近的人輕易參破。
看著一臉正色的男人,宋微寒緩緩揚起笑,輕聲問道:“我還是從前那個我麼?”
宋隨略一頷首,溫聲道:“您和從前並無不同,若一定要說有改變,便是多了三分先王爺的氣魄與自持。”
聞言,宋微寒的心頓時落了下來,隨即又起了他念:“附耳過來,本王要你去做一件事。”
宋隨默然聽令上前。
宋微寒一手掩在唇前,壓低聲音:“先帝殯天當日,曾寫了兩封遺詔,其中一封是令靖王繼位的,你去替本王查一查,當日在宮中侍疾的大臣裡究竟是誰拿了這封詔書。此事係關重大,切不可走露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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