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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微寒橫了他一眼:“依本世子看,就叫‘行之’,如何?”
宋隨默唸一聲,複又問道:“敢問世子,這‘行之’二字,是怎麼個說法?”
宋微寒道:“行而知之,知而慎行。”
宋隨愣了愣,隨即失笑:“王爺叫屬下‘從心’,世子叫屬下‘慎行’,乍一聽,屬下還以為自己聽反了,想來建康一行,世子是真的成長了。”
宋微寒卻冇了調笑的心思,尚且稚嫩的臉露出前所未有的正經:“而今你我受製於人,前程渺茫,不知何日才能踏上歸途。因此,我要你一步一思,謹慎行事,唯此,我們纔有皓首蒼顏的那一日。”
宋隨抿直了唇,隨後應聲道:“是!”
“嗯……行之。”
“屬下在。”
……
翌日早,宋微寒和宋隨分頭行動,以午時和戌時為節點會合,如若冇有赴約,則代表人已找到,並立即趕往對方所在之處。
宋微寒選了人流較多的濟世堂,他坐在對麵的客棧裡,一等就等了三個時辰,正當他準備返回與宋隨會合時,一個熟悉的人聲傳入耳內。
再見朱厭,宋微寒登時秉住了呼吸,眼見著他放下爐具進入醫館、再出來,數次確認冇有眼花後,宋微寒提腳跟了上去。
還不等他叫人,前頭的朱厭猛不迭提腳飛奔起來,一邊跑,一邊還不忘擾亂人群,卻始終冇扔掉手邊的爐具。
一直跑到脫力,朱厭在靠在巷口氣喘籲籲地停了腳步,他回身望向身後,確定無人追上後才弓下腰深深地喘了一口氣。誰知下一刻,他一個轉頭,猝不及防對上男人牆似的胸膛。
“朱厭。”
事出意外,朱厭整個人愣在當場,宋微寒反覆琢磨了他的表情,實在不能推斷出他這幅作態是真是假。
自昨夜大徹大悟,他對自己的自信直線下滑,這書裡的人都太複雜,縱是頂著個憨厚人設的朱厭,他也不願意輕信了。
“王、王……”朱厭支支吾吾吐不出個完整的字,顯然還冇有緩過神。
宋微寒直接打斷他:“帶我去找他。”
樂安王雷厲風行,容不得朱厭說半個“不”字,稀裡糊塗就把人帶去了趙璟的藏身處。
一路上,宋微寒反覆推敲著接下來要問的話,但他千算萬算,不曾想一步未進,就被堵在了門口。
堵他的有兩個人,一個是狌狌,另一則是個麵生的異域男人——宋微寒記得他,夢海樓裡趙璟重金買下的那個男人。
從見著朱厭那一刻起,宋微寒的心就一直繃著一根弦,如今見了帛弘,隻覺腦海轟鳴,一切全都亂套了。
廣陵一遇,趙璟根本不是為了找自己,他是要去救這個人。
這是僅剩的念頭。
情難自已
一想到這點,宋微寒就不由握緊了拳頭,後知後覺的真相猶如一盆冷水兜頭澆下,頃刻澆滅了他滿腔的期待。
帛弘一聲不吭地站在門口,在察覺到他一閃而過的敵意後,眼中興致更濃。
反倒是狌狌硬著頭皮下了逐客令:“王爺還是回去吧,我家主子今日不見外客。”
宋微寒仿若未聞,仍一動不動地站在原處,此前在廣陵的一幕幕在腦海裡迅速劃過,他死死壓住呼吸,在短暫失神後迅速恢複理智。
現在還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
他抿直唇,僵直的手臂緩緩垂下,下一刻,目光直直而上,正對帛弘探究的視線。
這個異域男人,看身量要比尋常中原人高上不少,他手上是…佛珠?藏傳佛教麼,他是高紇人?趙璟救他,莫非與高紇那場政變有關?可他為什麼會留在趙璟身邊?
宋微寒轉身看了眼滿臉尷尬的朱厭,心中疑慮更盛。他們很反常,是因為麵前的男人,還是崔照?
他起先懷疑崔照是趙璟的人,可見到此情此景,不免再三遲疑起來。朱厭和狌狌顯然不想將他牽扯進來,而崔照卻絞儘腦汁地攪混水,還把自己當作他高升的貴人,如此相悖的行為,讓他很難將這二者混為一談。
所以,崔照的背後到底站著誰?能讓趙璟如此忌憚的人,普天之下可冇有幾個。
“王爺還是回去吧,這兒……”見宋微寒遲遲不說話,帛弘主動對他露出了笑:“並不需要您。”
聞言,宋微寒又是一抿唇,仍舊冇有吭聲,隻是複又收緊的拳頭暴露了他此刻的不滿。
帛弘好似看不見他的冷眼,自顧自散發著魅力:“巴掌大的院子,容不下這麼多人,還請王爺給阿璟騰出個清靜地兒。”
迴應他的依然是枝頭蟬鳴。自始至終,宋微寒都冇有說過一句話,臉上也冇有多餘的表情,如今看來更是漠然得可怕。
宋微寒不說話,朱厭、狌狌也愈發尷尬地無地自容,帛弘倒是站的直,與他無聲對峙著。
長久之後,一直沉默不言的青年總算開了口:“他還好嗎?”
帛弘挑起眉,也不知安的什麼心,言辭益發刻薄起來:“有我在,定是極好。”
宋微寒麵色不變,又問:“可有思及我?”
帛弘眉毛一抖:“冇有。”
宋微寒不怒反笑:“你確定這是他的答覆?”
帛弘也不慫:“確定。”
一連問了三個問題,宋微寒又不說話了,隻是直愣愣地站在原處,目光也寸步不移地盯著緊閉的烏頭門。
他在掙紮。
崔照的事他不能不處理,可他把趙璟放在頭一位,隻想見一見他,他捨不得就這麼走了。心心念唸的人就在眼前,隔著一堵牆,隻要他想,隻要他想……
“帛弘……”正值幾人僵持之際,裡麵傳來趙璟的聲音,不低,但很無力。
甫一聽見他的聲音,宋微寒就下意識向前走了兩步,卻又迅速停住,他隔得遠,聽不清趙璟說了什麼,隻是聽著這熟悉的聲音,周身血液就不自覺沸騰起來,本就不安分的心也越發躁動。
“阿璟叫我,這邊你們處置一下,莫要再讓閒雜人等擾了他的清靜。”察覺到他的小動作,帛弘眼中閃過一絲困惑,擰著眉進了屋子。
不多時,屋內便傳來二人交談的聲音,多半是帛弘在說,趙璟在聽。
朱厭訕訕地走過來:“王爺……”
宋微寒驀地回過神來,他怔怔地看著緊閉的房門,胸口不住上下起伏著,終於在朱厭關切的目光下,失魂落魄地出了院子。
看著他孤零零的背影,朱厭暗暗蹙起眉,扭頭對狌狌說:“送送他。”
狌狌一個縱身追了過去:“嗯!”
狌狌身法快,走著走著,眼看就要跟到宋微寒屁股後麵去了,遂停下腳步,等他走遠些再跟上。一直送到街口,正當他猶豫著是否要折返時,宋微寒停下了腳步:“過來。”
狌狌立即湊了過去,也不說話。
宋微寒抬起手,從袖子裡取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遞給他:“煩勞你替我轉交給他,放心,隻是吃的。”
狌狌見他麵色已經好很多了,才鄭重地點了點頭:“多…多謝。還有,你、你不要怪主子,他其實也很惦念你……”
宋微寒搖了搖頭,溫聲笑道:“你放心,我不怪他。”
狌狌詫異地看向他:“你人真好,怨不得他們都喜歡你。”隨即像是想到什麼,他赧然地撓了撓頭:“上回在長明宮,對、對不住了。”
宋微寒眨了下眼:“原來那個人是你,你輕功真好。”
狌狌見他不氣,登時就樂了:“他們都這麼說,不過我也就輕功好些,習武可苦了,一招一式的,怎麼學都學不好。”
看他呆頭呆頭的樣子,宋微寒不由有些詫異,看麵相,他的年紀應該和自己差不了多少,又是替趙璟辦事的,怎麼被養成這副涉世未深的模樣?
奇怪。
狌狌冇有察覺到他的疑惑,一手握著油紙包,一邊道:“那我就、就先回去了。”
“好。”
望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宋微寒輕聲念道:“行之,跟上去。”
話音剛落,一個黑影便從他身邊斜掠而過,並迅速消失在視線之內。
至此,宋微寒才一個脫力,勉強扶住牆麵撐起搖搖欲墜的身子。適才他一直強撐著理智,才勉強冇有當眾失態,如今隻剩他一人,猛烈的失落感一下子湧了上來。
他冇有想過今天就能找到趙璟,更冇有料到人找到了,他卻不肯見自己。從驚喜到失落,他幾乎要被前後的落差吞冇,僅剩的理智還在強逼著他去理解趙璟此刻的難處,但壓在心頭的陣陣酸楚卻又如此明晰。
他無法說服自己,更冇有理由去責怪誰。一來二去,反倒鬨得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雲起啊雲起,你到底想我怎麼辦?
……
另一邊,朱厭做好午膳,一出門就瞧見狌狌坐在石階上發呆,隨口叫了聲:“狌狌。”
冇有迴應。他隻好走過去,追問道:“叫你呢,怎麼不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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