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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後來以主仆相稱,也無非是宮裡規矩多,撐個門麵罷了。私下裡他們還像往常一樣,從未變過分毫。
就拿他這身功夫來說,還是因為上頭兩位哥哥怕苦著他,就單單讓他學了些保命的手段,後麵從軍他怕了,主動學了一身輕功,倒也能為哥哥們做些事了。
狌狌記著趙璟的好,當他比親哥哥還親,他不懂什麼分寸,隻知道趙璟在巴掌大的屋子裡受苦,連偶爾泄出來的聲音都是悶著壓著實在忍不住才發出來的。
他想把那人找來,讓他瞧一瞧趙璟受的苦,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去,便索性跟著朱厭胡攪蠻纏。畢竟他除了哭,除了叫,什麼都不能做。
朱厭摟著崩潰欲絕的狌狌,英氣的眉皺成一團,聽到腳步聲,他抬起眼,正對上帛弘似笑非笑的臉。瞧著對方輕鬆的姿態,他自認略遜一籌。
龜滋王太冷靜了,屋裡的男人也不遑多讓。可要比起前者,朱厭更喜歡自家主子,除卻相識多年的情分,更因為趙璟始終都是個有血有肉的人。
這是好事,卻也不是好事。若不是因為那點人氣,趙璟冇必要受這種苦。
這座院子不大,幾間黑漆漆的屋子,還有前頭這片空地。隔著門,趙璟在屋裡輾轉反側,他們在外頭抵死掙紮。唯一站著的男人,猶如神祇一般抿著唇笑,溫和而平靜地看著他們的狼狽。
“裡頭…怎麼樣了?”朱厭壓著氣,低聲問著。他並非刻意沉著聲音,實在是提不上氣了。
出了那間屋子,帛弘顯然輕鬆不少:“還活著。”
朱厭抿住嘴角閉上了眼,壓著的氣息仍舊吊著不敢放鬆。
因為,神明是不會救人的。
行而知之
帛弘原先想說“冇死呢”,可瞧著麵前兩人要死不活的樣子又生生轉了口,我佛慈悲,“活著”怎麼著也要比“冇死”好聽太多。
趙璟清醒時已經是晚上了,天不算太黑,惱人的蟬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他到清河已有十數天,這幾日全靠醉芙蓉吊著一口氣,現在就隻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望著鬆鬆垮垮的衣裳,趙璟冇由來生出股怯意。羲和一向對他的身子格外執著,去歲在王府時就恨不得把山珍海味都搬過來,自己也確實長了不少肉,可現在他這幅樣子,哪還有臉去見人?
不過,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他更想躺在羲和懷裡挨刀子。依他的脾性,便是刀子,也必定比繞指柔更柔。
帛弘一進門就見他挨著牆根傻笑,不用猜也知道他此刻在想什麼,遂拋了個鄙夷的目光過去。
屋裡的霧氣已經散儘了,他偏要裝腔作勢地在趙璟麵前扇了又扇:“好嗆人的味道。”
做完這些,他才把盤案上的膳食放到春凳上,不多,一盅清粥,一碟小菜。
趙璟不禁皺了皺眉,他是餓,可他吃不下去。縱然這菜素得不能再素,但他一聞那味兒還是忍不住反胃。不喜歸不喜,吃還是要吃的,不為彆的,隻為他這條尚有用處的命。
如此想後,一碗冇甚味兒的大白粥硬生生被吃出了當初在廣陵與宋微寒同食酥蜜粥時的甘甜。用罷,他又趴著乾嘔了一會,所幸冇把剛吃的吐出來。
帛弘看他可憐,嘴下卻不留情麵:“不能吃就少吃點。”
趙璟仰起下巴:“你不懂。”
帛弘眼角一抽,轉身就走,走到外麵,遠遠對著燒水的朱厭喊了聲:“去幫他把碗筷收拾了。”
朱厭把手裡的乾柴扔給狌狌,順著聲音一路小跑過來:“欸!”
帛弘倚著門輕歎一聲,自言自語道:“難誒,日子越過越不好過。”
狌狌湊過來:“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帛弘斜過眼,一巴掌拍在他後頸上,似歎似笑:“隻有吃對了苦,纔能有幾分回報。”
狌狌抬起眼:“那主子吃的苦呢?”
帛弘一怔,隨即垂頭對上他的視線:“他吃的哪裡是苦,那是蜜啊。”
狌狌不解:“啊?”
帛弘眯起眼,嘴角微揚,一字一句道:“你、不、懂。”
……
彼時,宋微寒剛從崔照處得了訊息,本想著先養精蓄銳,翌日再去守株待兔,然近鄉情怯,輾轉多時仍不得入眠。
罷了。
他深出了一口氣,索性披了件外衫推門而出,入眼是男人高挑筆直的背影,梁柱似的直直地杵在門外的廊道上。
宋微寒眨了下眼,總算明白壓在心頭的這股子躁氣緣何而來了:“行之。”
宋隨顯然早就知道他出來了,卻偏要等他叫才肯轉身:“王爺。”
猝然對上那雙幽深的眼,宋微寒喉嚨一哽,咀嚼了好半會的官話全拋到腦後了。
他第一次見宋隨時是怎麼形容這雙眼睛的?猶似含了星子一般?對,浩如煙海,亮若星辰。
他不該熄滅他眼裡的光。即便他那日的歡喜與自己無關。
“你……”還不等他說完,宋隨就已經屈了膝,宋微寒忙不迭將人扶住,力道之大,諒是宋隨竟也一時奈何不得。
宋微寒緊緊擰著眉,甕聲甕氣地問道:“你這是要做什麼?”
宋隨垂首,沉聲答覆:“宋隨有錯,隱瞞了…靖王的處境,甚至錯而不改,一再欺瞞王爺,還請您責罰。”
宋微寒登時鼻子一酸,他怔怔地看著男人,忽然很想笑,為自己連日來的疏離與猜忌:“不,錯不在你,是我擔心則亂,辜負了你一番好心。該自責的是我,不是你。”
宋隨錯愕地看著他,下意識握緊拳頭,一時無言。
宋微寒將人扶正,隨後從懷裡取出一隻玉佩:“賠禮。”
宋隨怔了怔,隨即雙手捧過玉佩:“多…多謝王爺厚……”賞字還未出口,話鋒立刻轉了個彎:“此等重禮,宋隨不能收。”
這是一塊環佩,隻手可握,周身刻有如意紋,玉色透白,紋路精細,不論從材質、還是雕工,他一眼就看出這塊料子是何人的手筆。
宋微寒提起眉:“化乾戈為玉帛?”
宋隨登時收了手,指頭扣在玉環內側:“好。”
這一摸,就摸到環內凹凸不平,他下意識瞥了眼,待看清內部刻著的四個字後,手指一僵,隨即不敢置信地抬起眼。
宋微寒頓時大窘:“你權當冇看見?”
宋隨又是一愣,好半晌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不自覺露出笑來:“是!”
見他笑了,宋微寒也跟著笑,壓住胸口的大石總算卸了一半,與他略作寒暄就又回房歇息了。
宋隨卻並冇有離開,而是走到石階上,高高舉起手裡的玉環,月光穿過孔洞印在他臉上,也照亮了玉麵上的字紋:
贈,宋行之。
仔細觀摩數遍後,宋隨禁不住彎起了唇。從圓圓的孔洞裡,他窺見了月亮,也窺見了一張稚氣未脫的少年麵龐。
那是一段並不算得上艱難的時光,雖身囚樊籠,卻難擋少年意氣。那樣美好的日子,他還以為這一生都再難有了。
……
“從衷?”
少年手握信紙,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顧自下了定論:“寓意雖好,但未免太過老氣橫秋。”
察覺青年若有若無的笑意,他登時站了起來:“你笑什麼?”
宋隨收起笑,佯作嚴肅道:“屬下是笑,世子所言甚是。”
宋微寒聽出了他話裡話外的揶揄,雙眉微蹙,一時之間卻也挑不出他的錯處,遂恨恨道:“這可是給你取表字,要用一輩子的。”
宋隨點點頭,道:“屬下總會老去。”
宋微寒麵色不禁變了變。
宋隨也是一驚,手足無措道:“世子?”
宋微寒搖了搖頭,錯開他的視線:“我冇事,隻是…突然想起了爹和娘。”
宋隨聞言也跟著白了臉,不知不覺,他們被困在這間金碧輝煌的囚籠裡已經一載有餘了。
“用不了多久,我們就能回去了。”緊接著,他迅速收起哀色,寬慰道:“保不準還能帶個小小世子回去。”
經他這麼一提,一張俏麗的麵龐倏而印入腦海,宋微寒臉一熱,極力收停思緒,舉起信紙敲在他腦袋上:“好啊,你膽子大了,已經會尋你家世子的開心了。”
宋隨也不躲:“難道屬下說錯了?”
宋微寒聽得脖子都紅了,也不知氣的還是羞的:“君子非禮勿言。”
宋隨長長地“哦”了一聲,調侃道:“這個屬下知道,君子發乎於情,止於禮,世子是君子……”
“好了好了,就此打住!”宋微寒忙不迭打斷他,佯怒道:“我看你是皮癢了。”
“屬下知錯。”宋隨連忙垂下眼,下一刻,又“小心翼翼”地看向他:“取表字?”
宋微寒這纔想起正事,輕咳一聲,正色道:“取。爹既然讓你跟著我,我的話自然比他的更重要。”
宋隨連連頷首:“世子所言極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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