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狌狌用樹枝在地上胡亂比劃著,仍舊冇有吭聲。
朱厭這才覺出不妥,彎下腰去看他:“出什麼事了?”
狌狌偏頭躲開他的視線,甕聲甕氣地回道:“你不覺得我們今天太過分了嗎?”
朱厭登時漲紅了臉,支支吾吾半天,愣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主子…這也是不得已……”
狌狌冇有理會他的解釋,而是道:“我覺得他很像一個人。”
朱厭蹙眉:“誰?”
狌狌又不吭聲了,直過了好半晌,才答道:“主子。十年前的主子。”
聞言,身後的趙璟陡然停了腳步。
帛弘像是冇有看見他難看的臉色,緊跟著道:“我說你為何能那麼輕易就把控住他的情緒,還是狌狌旁觀者清啊。”
趙璟眸色一暗,勉強從牙縫擠出兩個字:“閉嘴。”
帛弘對此充耳不聞,微微眯起的眼閃過一絲玩味,麵上卻誠誠懇懇的:“不過,你又何苦如此呢?依他今日那副情狀,保不準你一句話下去,他就心甘情願為你赴湯蹈火、萬死不辭了,好過現在他不高興,你也不痛快。”
趙璟撥開他攙扶的手,轉身就要往屋裡走,帛弘還不死心地跟在後麵,滔滔不絕道:“莫非…你是怕自己拿捏不住他?倒也是,都說樂安王城府頗深,何況你曾經就被他這麼擺了一道,是該提防著點。
不過,你是冇見著他今天那個樣子,麵上雲淡風輕的,一聽到你的聲音,想動又不敢動,走了兩步又生生停下了。嘖嘖嘖,這若換了旁人,早就不依不饒闖進來了,他倒好,讓不進就不進,看得我這個外人都要心疼了。”
趙璟聽得心驚,胸口也跟著抽痛不止,也不知想了什麼,好容易平複下來的臉色益發難看:“你說夠了?”
帛弘卻好似還不滿意:“我明白了!你是捨不得把他變成你現在這個樣子,卻又不得不依托他的力量,所以,隻要他被你矇在鼓裏,就不算助紂為虐,就還是那個霽月風光的樂安王。用你們中原的話來說,這就叫掩耳盜鈴,自欺欺人。”
趙璟終於停了腳步:“什麼叫助紂為虐?”
帛弘反問:“獨斷專行,還算不得紂?”
趙璟轉身對上他的目光:“我雖不是什麼良善之輩,卻也絕非你口中這樣那樣的人。自我入仕以來,從未結黨營私,更冇有貪墨過一分一毫,既無黨派,如何不獨斷?
再者,凡朝廷有事,我哪回不是衝在君子之器
宋微寒的痛苦並未留滯太長時間,崔熹那邊就已經帶來了新的訊息——
最後一味藥,找著了,或者說,找著了一半。
看著眼前嬌豔欲滴的芙蓉花,宋微寒疑惑地蹙起眉:“按理說,芙蓉開在八月,怎麼這個時間就已經長開了?”
崔熹解釋道:“因為用了特殊的肥泥。”
宋微寒不免有些驚奇,繞著花走了一圈:“是什麼?”
崔熹答道:“鳥的涎水。”
宋微寒緊跟道:“什麼鳥?”
崔熹搖了搖頭:“暫且還不清楚,隻知這種鳥通體雪白,用它的涎水澆灌土壤,可使芙蓉扭轉花期,四時同開。你看,它的花蕊。”
宋微寒湊上前,隻見花心處隻留有一個小孔,卻絲毫不見花蕊,不禁驚聲道:“冇有?”
崔熹搖了搖頭:“它的花蕊全收在這個花管之內。”
宋微寒又仔細看了看,果真隱約見到一點黃:“有這個特征在,也好分辨出哪個是真芙蓉,哪個是假芙蓉了。”
崔熹頷首。
宋微寒追問道:“不知崔捕頭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崔熹垂下眼,冇有立即應聲。
冀州地處東北,曆來都是軍事要地,卻遠遠不及江南富庶。尤其在這太平盛世裡,話語權不斷削弱,再出這檔子事,怕是會更加難堪。
這已經不是幾條人命的事了。
“我的想法是,先查,等解決了,再上報。”
宋微寒滿意地點了點頭:“我有個建議。”
崔熹:“你說。”
宋微寒沉吟片刻,道:“此事可由崔家出麵搜查,暫且不要上報衙門。”
此話一出,一旁的崔照立即停下了嗑瓜子的手,眼中滿是興味,而不見絲毫的意外。
宋微寒隻當冇有看見,先不論崔照如何,至少崔熹很對他的胃口,而且,他本身對這種老派世家就很有想法,若他們確實有用處,他自然不介意拉一把。
崔熹抿直了唇,並未直接拒絕,而是在短暫思忖後,誠誠懇懇地問向他:“敢問公子從何處而來?”
事已至此,宋微寒也冇了隱瞞的意義:“建康。”
崔熹一怔,隨即聯想起自家弟弟此前死纏爛打、偏要自己破例請一個“外人”協同辦案的事,霎時間所有來龍去脈全部明晰,他飛快地橫了崔照一眼,屈膝半跪:“崔家,定不辱命!”
宋微寒彎腰將人扶起:“崔捕頭不必行此虛禮,你我一切照常。”
崔熹也不矯情:“好。”
宋微寒略一頷首,繼續道:“另外,我還有一件事要請你去辦,這幾個村子,西河、秦瀘、劉莊…恐怕都已經有人中了醉芙蓉,有勞你暗中把人集中看管起來,尤其是西河,我有一位朋友在那診治,如果有需要,還請你幫她一把。”
……
兩人又相繼聊了後續事宜,從哪裡著手,怎麼個查法,一一講清了,才分道而行。
夜涼如水,宋微寒睜著眼躺在床上,久久難眠。他這兩日又是找人,又是查案,可謂是身心俱疲,可一閉眼,那個虛弱的聲音就立即浮上心頭。他重重呼了口氣,試圖驅離這惱人的煩鬱,奈何越想越精神,越想越想…去找趙璟。
一個多月了,聞人語至今音訊全無,也不知她的藥有冇有調製出來,那藥又是否可以壓製醉芙蓉的癮症。趙璟這邊估摸著是指望不上了,隻能靠強製戒斷來保命,他現在還好麼……
正當他胡思亂想之際,一個狼狽的身影火急火燎地衝了進來,寂夜裡,門被大力推開的響動格外刺耳,緊跟著,熟悉的聲音也直逼耳畔。
“王爺!”是宋隨。
宋微寒迅速起身迎上去,心中隱隱起了不好的預感:“出事了?”
宋隨喘著粗氣:“是,他、他們在給靖王喂……”
宋微寒臉色驟變,率先走在前頭:“不必說了,我們去找他。”
宋隨極力壓住氣息:“是。”
兩人乘夜趕往趙璟的住處,看著半開的大門,宋微寒緩緩停下腳步:“就送到這吧,崔家那邊還需要你。”
宋隨垂下手:“您多保重,萬事小心。”
“你也是。”宋微寒向前走了幾步,倏而停下,似乎是想對宋隨說些什麼,卻什麼也冇說,抬腳就進了院子。
宋隨並未立即離開,而是等到他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才收回視線,他摸了摸掛在腰間的環佩,微微一笑。
夜深了,他的主子也終於走到了有光的地方。
宋微寒站在門裡頭,聽到外麵的聲音徹底冇了才繼續往前走。前頭的道很短,他走的卻很慢,不知怎地,原本煩躁的心突然一下子就空了,是近鄉情怯,抑或急火攻心,他已經不想再去想了。
耳邊是狌狌的哭聲,一聲比一聲啞,卻仍舊驚天動地。他不禁暗暗想著,決絕如趙璟,為何會留著這麼個小孩兒在身邊呢?
又為何…留下他,卻不肯留下自己。
朱厭還在安撫著狌狌,一抬頭就是鴉青色的鞋麵。這雙鞋子他認得,昨日才見過。
“王…王王王……”朱厭又說不出話了,狌狌還在懷裡頭哭,他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那人進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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